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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有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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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她出阁嫁人,那两位仍时时赏赐,年节召见,唤她“宝宜”一如当年。

    但自皇后薨,她已近一年没见过皇上了。

    “妾身该死!不该多嘴的!”窦氏猛然起身,惶惶垂首,似才惊觉失言。

    秦宝宜看着她。

    窦氏垂着眼帘,睫毛轻颤,像雪地里的惊雀。

    “……你回去吧。”秦宝宜说。

    窦氏应声告退。

    她走得很轻,裙摆掠过地砖,了无声息。行至门槛,她忽然顿住,回头望了一眼:“娘娘莫忘了喝药。”

    秦宝宜还是入宫了。

    她换上了太子妃礼服,九翟冠沉甸甸压在发顶。青黛替她系斗篷时低声劝:“娘娘身子要紧,雪天路滑——先把坐胎药喝了再出门吧!”

    苦药一饮而尽。

    养心殿内外静得出奇。

    她穿过重重垂帘,步入内殿。烛火幽微,药气弥漫,层层帷帐垂落如雾。冯坤无声打了个千,挑开帐幔一侧。

    她看见了榻上的人。

    不过一年未见。那个曾在御花园亲手教她放纸鸢、在她出阁时红着眼眶说“往后谁欺负你,朕不答应”的人——此刻陷在被衾里,两鬓霜白,瘦得几乎脱相。

    他歪着头,招手。

    “宝宜啊,来。”

    她的眼泪扑簌落下来。

    “父皇……”

    他抚过她的额发,动作很轻,指尖是凉的。

    “怎么瘦成这个样子。”

    她摇头,说不出话。

    “太子待你不好?”

    “好。”她点头。

    “东宫姬妾众多,”他看着她,慢慢说,“如何好得?”

    秦宝宜一时语塞。

    她垂着眼,不知如何作答。除了那些姬妾庶子,别的,的确很好。

    皇上没有再问。

    他轻轻叹了口气,像多年前她贪玩弄脏了新衣裳,他也是这样叹着气,吩咐宫人再去裁一件来。

    “朕思念皇后,”他说,“此时去见皇后也好。”

    秦宝宜抬头,泪眼朦胧中,她看见皇上的目光落在虚空某处,温和而空茫,像望着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的手指摸索到床头暗格处。

    咔哒。

    暗格弹开。

    他取出一枚红玉麒麟令牌,放进了她掌心。玉质温润,却沉得压手。

    “你父兄都不在京,”他说,“朕与皇后,最后再为你撑一回腰。”

    他看着她,目光清明。

    “这是先镇国长公主留下的一支暗卫。必要时,用于自保。此物,连太子都不能知道。”

    秦宝宜怔住。

    自保?

    她是太子妃。她父兄手握大齐近半数兵权。她腹中有太子唯一的嫡嗣。

    ——何人伤得了她?她需防谁?

    “父皇……”

    皇上没有解释。

    他继续说下去,像交代一件寻常事:“朕走后,你寻个由头,将道观封了,观中一干人等悉数赐死。”

    秦宝宜握着令牌,指节泛白。

    她只当他是怕太子重蹈覆辙,怕储君也沉溺方术,步他的后尘。

    “宝宜记下了。”

    皇上凝视着她。

    那目光里有太多她读不懂的东西。怜惜、歉疚、欲言又止——像隔着烟水望岸,雾太重,望不见底。

    “宝宜是个好姑娘,”他抚着她的额发,声音低下去,“可宫中生存,不可锋芒毕露,也不能心慈手软。”

    她似懂非懂,点头。

    “宣太子进来。”

    沈昱入殿时,秦宝宜已拭净了泪痕。

    他的目光扫过她微红的眼角,没有问,跪下听旨。

    “传朕旨意,”皇上靠在引枕上,望着跪在榻前的储君,目光里没有看秦宝宜时的温和,是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警告。

    “镇北王与永靖候父子继续留戍北境,不必入京奔丧。国丧以日易年,天下释服,一切从简。”

    殿内静了一瞬。

    沈昱垂着头,秦宝宜看不清他的神情。

    她只看见他的脊背绷得很直,像一张无声拉满的弓。

    “……儿臣明白。”

    他的声音稳如往常。

    出了养心殿,沈昱说想走走。

    秦宝宜辞了辇,与他并肩向宫门行去。

    雪已停了,青石甬道上薄薄一层白,踩上去无声无息。宫灯次第亮起,在风里晃出昏黄的光晕。

    “从小,”沈昱缓缓开口,“孤便觉得,父皇母后待宝宜,比待诸位庶子更加亲厚。”

    秦宝宜脚步一顿。

    她侧过脸,看着沈昱的侧影。灯笼的光从他眉骨一路流泻至下颌,温润如玉。

    “殿下是皇子,蒙宫学教养,堪当大任,自然与臣妾这等小女子不同。”

    沈昱转过身来。

    他将她的手从斗篷下拉出,握进掌心里。

    他的掌心是温热的,收得很紧。

    “孤的宝宜,是沈秦两姓之掌珠,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姑娘。”他看着她,目光灼灼,“从前是,以后也会是。”

    秦宝宜心头一颤。

    她望着他。这张脸她看了五年,闭着眼也能描摹轮廓。此刻他眉眼温柔,与当年在永靖候府花树下向她求娶时别无二致。

    ——此生定不相负。

    她记得他那时说的话。

    “宫人还在呢。”她微微侧过脸,耳根发热。

    沈昱没有松手。

    “先帝、父皇,一生皆独宠中宫。”他望着她,声音低缓,“绵延子嗣,是孤身为储君的责任。可这几年,却让你因此受了许多委屈。”

    他顿了顿,抬眼看她,“日后,等我们的孩子降世,”他的目光落在她小腹上,停了一息,“孤也会效仿先帝与父皇……不再让你受委屈。”

    秦宝宜眼眶发热。

    五年了。那因姬妾庶子而生出的隔阂、那无数个独守空房的深夜——她以为他从不曾放在心上。

    原来他都知道。

    雪花落在她的眼睫上,凉丝丝的,磨得眼眶发酸。她没有眨眼,怕一动那泪就要落下来。

    “这孩子来得不易,”沈昱温声道,“你要好好养着,不可再劳心费神。”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过她的手背,“父皇若有差使,孤让稳妥的人替你去办。”

    秦宝宜望着他。

    雪光映在他的眼底,清泠泠的,像覆了一层薄冰。

    “……父皇只是嘱咐臣妾与秦家,”她听见自己说,“要效忠殿下,尽心辅佐。”

    雪花落进她的领口,凉意顺着脖颈滑下去。

    沈昱握着她的手,松了些。

    “是吗。”

    他看着她。

    那目光与那日诊出喜脉时如出一辙——温和的,空茫的,像隔着很远很远的雾。

    她没有来得及回答。

    小腹深处猛然抽紧,像一只手攥住了什么,狠狠拧绞。

    疼痛来得毫无征兆,从腹腔一路烧到四肢百骸。

    她低头。

    雪地上,几点殷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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