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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秋坟鬼唱鲍家诗(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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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不卖。

    易肩雪想到这里,又委屈了。

    “我都这么伤心了,你就不能说两句好听话,说你绝不可能出卖我,赚了钱都给我花、会给我当牛做马、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为了师妹可以不要命……”她又呜呜了起来。

    哭声来得快,眼泪没跟上,不过易肩雪当然是不会尴尬的。

    梅镇绮眉头一个劲地跳。

    他忍了又忍,费了半天劲,把“我看你是想挨揍了”咽下去。

    “行了,别哭了。”他声音很低沉。

    再听她说下去,他怕自己真的要揍人了。

    易肩雪扁了扁嘴。

    她倒不是怕他,但大师兄揍人可疼了,她无事生非的时候,一般不愿意和他动手。

    师妹终于肯消停了,梅镇绮暗松一口气,但他知道师妹不会消停很久,因为她就是来折腾他的。

    要是不抓住机会把话岔开,她能折腾他一宿。

    “我问你,”他想起来,“你刚才……”

    他顿了一下,一时不知道怎么说。

    刚才他半梦半醒间,分明是觉察到有只手探进了他衣襟里,还摸了一把。

    师妹做了噩梦,于是溜进他屋里哭,他勉强能理解,毕竟师门四人从小一起长大,又颠沛流离三年,最潦倒的时候挤过同一个大炕,顾不上、也没想过男女之别。

    但,易肩雪哭就哭,把手伸到他衣襟里,还摸来摸去的,这又算怎么回事?

    这是她该摸的地方吗?

    梅镇绮很想直说,但又不敢。

    他怕易肩雪讹上他,到时候她又装哭,他还得哄她。

    给两个师弟当大师兄,只需做三件事:发火、拔刀、火冒三丈地拔刀。

    有时对准两个师弟,有时对准敌人。

    但给易肩雪当大师兄,那就很麻烦了。

    她无事生非的时候要尽量配合她,她不高兴的时候要哄着她,赚了钱要给她花,有事要和她商量……不然,她就改口叫他“师弟”。

    梅镇绮反复斟酌,最终谨慎地问,“你在找什么东西?”

    “啊?”易肩雪显然没理解。

    梅镇绮移开视线。

    “这儿,”他拍了一下心口,含糊地说,“找什么呢?”

    哦,是这个意思。

    易肩雪幽幽地说,“我怕你死掉了,想看一下你的心还跳不跳。”

    师妹在边上哭,师兄居然没有立刻醒,一定是死了。

    梅镇绮这回真给她气笑了。

    “易肩雪,我看你是皮痒了!”他暴喝。

    隔壁忽而“嘎吱”一声开门响。

    “什么人?”

    易肩雪的二师兄潘一纶喝道。

    梅镇绮骤然不语。

    平时师弟们在他面前只有缩头缩脑的份,但此刻夜深人静,师妹却扒在他床头,满脸泪痕,梅镇绮一瞬间竟有点气短。

    叫人看见这场面,他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梅镇绮心中微有悔意。

    他自认不算好人,但又认为,为人师兄,就要有当师兄的样子。

    与师妹深夜共处一室,这是仗着师妹不懂事,占师妹便宜,不像个当师兄的样子。

    就算是师妹自己溜进来的也不行。

    梅镇绮微微定了定神。

    “是我。”他冷淡地说,“打死一只老鼠。”

    潘一纶“哦”了一声,回屋去了。

    梅镇绮等潘一纶的房门又一声“嘎吱”关上,这才冷森森地瞪易肩雪一眼。

    “还不赶紧回自己屋里去?”他压着嗓音。

    易肩雪勉强听话一回,从床边站了起来。

    梅镇绮举着烛台给她照路,这才发觉她外衣只是随意地披在身上,根本没穿好,不由一怔,“你……”

    易肩雪回头,他又哑了。

    话憋在嘴边就是说不出口。

    方才她蹲在床边,又扒着他床头,他压根没察觉。

    现在再提,就有点不对味。

    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梅镇绮硬是憋出一肚子火气。

    师妹也不小了,怎么一点戒心也没有?

    难道师兄就是什么好东西吗?

    梅镇绮憋了半天火气,寒秋冷夜里,不知怎么竟燥热得不像话,把他耳朵根都憋红了,幸好烛火昏昏,照不分明。

    大约他真是很气吧。

    “你、我……唉。”

    “算了!”

    他闭了闭眼,一口气吹灭了烛火,像是放狠话,但又空有个架子,一点不吓人,“我明日再找你说!”

    烛火熄灭后,一片昏暗,只有个模糊的轮廓。

    他坐在床边望着她,似乎臭着脸,拿她无可奈何,又似乎很惯纵。

    “没什么,”他轻轻呼出一口气,低声说,“你回屋好好睡一觉吧。”

    易肩雪看不到他的神色,无从揣测他的欲言又止。

    “奇奇怪怪的。”她拧眉嘟囔,极轻地带上了屋门,悄无声息地回到自己屋里。

    长夜将尽时,她终于又睡着了,第二次做了那个古怪的梦。

    梦里,酷暑黄昏,暴雨倾盆。

    她浑身湿透,孤身伶仃,闯进一座秀雅池苑。

    曲水流觞,被血染红;廊腰缦回,遍地横尸。

    在她到来之前,有人血洗了这座秀雅的园林。

    在池沼碧波的尽头,她找到了那个率马以骥的人。

    他身形高大,气质森然,神情十足冷酷,被人簇拥着,却像是反过来给了那些簇拥者气势。

    她从没见过这样一个人,光是站在那里,便令人胆寒,连酷暑也似乎因他而不足道了。

    她看不清那人的模样。

    奇怪的是,那森冷高大的轮廓竟十分熟悉,好像曾在哪里见过。

    梦中,她与那人目光相对,倏尔微微垂首,展颜一笑,不尽妩媚。

    “我就知道大都护会派你来幽赏园。”她浑身湿透,形只影单,狼狈极了,又遭人背叛,酸楚恼恨交织,可她一点也不窘迫,仿佛她才是掌控一切的那个人。

    顺境、逆境,易事、难事,本也没有区别,因为……

    没有什么事是她做不成的。

    如果有,那就办成它。

    “伊镇抚使,”她柔声说,如含着毒信子的蛇,“我手里有桩比这座幽赏园更大的买卖,不知你能否拨冗一听?”

    敌人的性命,就是她的大买卖。

    手里没有筹码,她一样可以上赌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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