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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秋坟鬼唱鲍家诗(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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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笑话,”他冷笑,“你自己脱身慢,倒来说我走得早。”

    梅镇绮漠然瞥他一眼。

    易肩雪在大师兄身后露出半张脸。

    “梁护军,要比脱身快,可以和我比。”她笑盈盈地说,“别和我师兄比呀。”

    谁能有她快?

    她甚至没在棋轩追兵面前露过脸,其他人都以为小铜庐三个师兄把她护在中间了。

    梁护军不接她的话茬。

    “谋害朝廷宰相,这是大罪。”他说,“我劝你们好好想想,到底担不担得起缉凶赤令满天飞的后果。”

    易肩雪很惊奇。

    “没人要谋害鲍使相啊。”她说,“我们也想保护鲍使相。”

    梁护军不语,只是盯着被她半拖在地上的鲍使相。

    易肩雪为了顺利带走鲍使相,早就解开了她先前下的祝由术,但鲍使相经此一病十分虚弱,不会瞬间康健,被她拖来拽去的,又奄奄一息了。

    看上去实在不像是在保护的样子。

    易肩雪赶紧单手把鲍使相拽起来。

    “梁护军,大家都想保护鲍使相回长安,咱们是一伙的呀。”她说得一点也不心虚,“既然大家遇上了,不如一起走啊?”

    梁护军都给她惊呆了。

    这也能算是一伙的?

    可让他出手把鲍使相夺回来,他又投鼠忌器,实在很难做到。

    这对师兄妹都有三道瑕,至少能和他过上几轮,又都是对人狠、对己更狠的凶顽恶徒,棘手之极。

    梁护军早年也曾是个亡命之徒,但他现在是个已经成功了的亡命之徒,通过给人卖命,得到了财帛、地位、官职,哪能和这种一无所有的小年轻拼命?

    小铜庐师兄妹是两手空空的穷酸鬼,梁护军可不是。

    一阵哒哒的马蹄声。

    潘一纶和花无杞驾着两辆马车,从后面赶过来。

    再犹豫下去,说不定棋轩的追兵都赶上来了,鲍使相被塞进马车里,梁护军也不作声。

    这就是默认了。

    至少在远离幽赏园之前,梁护军不太会发难。

    两害相权取其轻。

    比起卖命求富贵荣华的小铜庐师兄妹,还是只要鲍使相性命的棋轩追兵更危险。

    梅镇绮趁着这空当瞥了师妹一眼。

    易肩雪的左手臂扭成一个不自然的姿势,无力地垂下。

    就算没有断,至少也是脱臼了。

    毫无防备地空手硬接梁护军的剑,和那晚行刺时可不同,有心无心,完全两种情况。

    梅镇绮把她的伤看得很明白,却没说什么。

    “上车去。”他声音低沉,听着很淡,却把上衣解了一件,与刀鞘一起抛给她。

    易肩雪接了衣服和刀鞘,跳上马车,梅镇绮也拾回了掷出去的刀,坐在前辕上,拉住了缰绳。

    师妹在背后将伤臂绑好。

    一边绑,还一边嫌弃,“怎么这么多道口子?好破呀。破衣服。”

    嘿?他能把衣服给她缚伤臂就不错了,她还挑剔上了?

    梅镇绮没好气地说,“追兵凶得很,还个个都是四趣轩的,学的是棋轩的绝学长安棋谱,哪个是好对付的?”

    易肩雪恍然大悟。

    “好啊,原来你是嫌弃我们小铜庐的愚形妙手啊。”她说,“我要告诉师父。”

    梅镇绮气不打一处来。

    “我的话是这个意思吗?”他恼火地说,“易肩雪,你给我老实点。”

    鲍使相半昏半醒里竖起一只耳朵。

    他原以为这师兄妹四人的师父已经死了,这才会让几个徒弟在乱世大旱中自个儿闯荡,没想到竟然还活着?

    既然活着,怎么不和几个徒弟一起过?就算不在乎这几个徒弟的生死,好歹可以享他们的孝敬。

    但那对师兄妹又不说师父了。

    当师妹的只安静了一小会儿。

    “怪不得你要夸别人的绝学好,原来是你挨揍了。”她冷不丁地说,“这一掌好狠啊,没争气,你怎么不躲啊?”

    当师兄的更恼火了。

    “你说我为什么不躲?”他反问,“是我不想躲吗?”

    当师妹的哼了一声。

    “我怎么知道你想不想躲?”她娇蛮地说,“我只知道你当时肯定疼死了,偏偏还要装作没感觉、不在意,撑住你的面子。”

    当师兄的冷笑了起来。

    “你要这么说么?那你为什么不躲梁护军那一剑?”他问,“挨了那一剑,你怎么不哭?是不是想故作坚强?”

    当师妹的不高兴了。

    “就这么一点小伤,谁会哭啊?”她气得要命,“我还需要故作坚强?”

    当师兄的倒是又哼笑了一声。

    “做个梦都要又哭又闹折腾半天,我看你最娇气。”他说。

    师妹不说话了。

    当师兄的只好自己说。

    “我也没说你娇气不好,你是大小姐,娇气是你有福气,我们仨一起伺候你,娇气又怎么了?”他说着说着,顿了一下,叹口气,没好气地抱怨,“哎,怎么这么大脾气?”

    师妹还是不说话。

    于是当师兄的也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似不胜其烦、似无可奈何、似哑然失笑般,低低地说,“你不娇气,这总行了吧?”

    后面的话鲍使相就没听清了。

    他又昏过去了。

    再醒来时,马车已停下了。

    小铜庐师兄妹不知找了谁家借宿,把他横放在一张粗陋的竹床上。

    “鲍使相,委屈您啦。”易肩雪一点也不抱歉地说,“今晚我们师兄妹四个一起护卫您,绝不让任何歹人靠近您。”

    鲍使相不太想去思考这个“歹人”到底是指谁。

    易肩雪也觉得他没必要去想。

    她给鲍使相喂了水,很体贴地又把他打晕了,免得他身体虚弱睡不着觉。

    今夜轮流值夜,她守丑时,于是戌时就趴在竹床上睡着了。

    梦里,她又回到了那个遍地横尸的幽赏园。

    又一次见到了伊镇抚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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