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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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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床上,被一缕游魂缠绕的画面。

    康熙恍惚间明白过来:“舒舒,是朕,对吗?”

    赫舍里神色复杂地看向康熙,默了片刻,扭头望向窗外:“是啊。皇上大方,竟愿意分给臣妾半数寿命,只是后来这半数变成了十年,臣妾便知晓,皇上心里头也是怕死的。”

    她笑着继续道:“臣妾并不怨怪。能从皇上这里借寿十年,已经出乎意料了。”

    赫舍里原本还想好了凉薄之辞,想要中伤康熙。譬如说“这十年,本就是你欠我的;余下的,要叫你一直亏欠,寝食难安”。

    可当康熙颤抖着嗓音,主动问她:“朕以前伤过保成吗?”

    赫舍里骤然改了主意。

    他曾经是那样的疼爱保成,阖该叫他知晓,前世他究竟如何造孽,害死了她们的儿子。

    赫舍里冷着嗓子,笑答:“皇上亲手将保成二废二立,圈禁咸安宫中,叫他几近疯魔而死。怎么,全然都忘了吗?”

    不过这一句,便叫康熙宛如冰冻在冷窖中。

    他情绪太过,一口血上涌吐了出来,映在锦被上鲜红刺目。赫舍里则蹙了蹙眉,知道太医的话怕是要应验。

    皇上竟真的不行了?

    她沉默着取了边几上的帕子,为帝王一点点擦干唇边的血迹。

    康熙凝望着她,忍不住问:“舒舒,你恨朕吗?”

    “皇上该问,自个儿还有悔吗?”

    康熙闭目,想到他们孩子的死,逢春的死,僖妃的死,甚至季明德瘸的那一条腿……

    他忽而掩面,像是哭一般的笑起来:“朕实在算不上一个好阿玛,也不是个好夫婿。终究,还是朕对不住你们。”

    赫舍里不愿再听这样的忏悔。

    她活过了第一个十年,已经十足幸运,没想过还有第二个、第三个、乃至第四个十年。她隐隐约约窥见了其中缘由,心中实在感激。

    正因这份感恩之心的救赎,才能叫她今日沉心静气,与康熙坐着说几句真心话。

    赫舍里抚上他的脸颊,道:“无爱无恨如何?有爱有恨又如何?你我之间终究已经过去了,保成能好好活着,便是最值得欢喜的事,不是吗?”

    康熙怔愣片刻,闭目落泪,默认了她的话。

    赫舍里又问:“玄烨,你想见保成吗?”

    康熙自嘲一笑。

    他心中有数,舒舒愿意叫太子来见皇帝,而不是儿子来见阿玛。他根本不配做保成的阿玛。

    赫舍里却好像知晓他在想什么,道:“他是你的儿子,比任何皇子公主都深得父爱,便是这份爱一时走岔了道,也该来瞧瞧你。”

    “叫保成,来送你这个汗阿玛一程吧。”

    ……

    冬夜里,大雪纷飞,枯枝乱舞。

    胤礽裹了厚厚的黑狐皮端罩,从西花园一路狂奔到清溪书屋,期间脚陷进雪堆摔了两跤,弄得满身的雪粒泥泞。

    等到进了清溪书屋的东暖阁,摘下一身冻成冰碴子的端罩,他便搓热手,轻缓地坐在了康熙身边。

    康熙睁开眼,气若游丝道:“来了?冷不冷?”

    胤礽使劲吸吸鼻子,摇了摇头,眼圈已经泛红了。

    康熙浅笑:“没出息,挨了一点冻就要掉眼泪。上来吧,躺在阿玛身边暖和暖和。”

    胤礽的嗓子眼哽得厉害,不敢开口说话,便埋着头像小时候那般,侧身蜷在康熙身边。

    老皇帝伸出已经僵硬的大手,拍了拍儿子的肩,道:“睡吧,今晚陪陪阿玛。”

    胤礽已经在太医院和畅春园来回奔波周旋了一整日。他太累了,几乎是康熙伸手安抚的一瞬间,便眼皮一沉,靠在这温暖又有安全感的肩头,无声睡了过去。

    他又做了一个梦。

    梦境中,他仍旧被囚禁在咸安宫内,听着外头宫人们纷乱忙碌的声响,判断出此时该是停殡小敛了,举哀了,还是朝夕哭临了。

    他就那般呆呆地枯坐了三日夜。

    一直到京师戒严撤去,各处庙宇道观敲钟三万响,传遍皇城各个角落。

    他才一身褴褛地爬到了咸安宫前院,在朱红宫墙与黄琉璃瓦的围堵之中,一拳一拳锤打着褪了色的大门,哭嚎要送汗阿玛一程。

    可到底,他连阿玛最后一面都无法得见。

    清溪书屋内燃了薄荷香,是康熙特意叮咛的。他怕自己一觉睡过去,无法珍惜这最后与儿子相伴的时光。

    不知何时,胤礽的泪水浸湿了软枕。乃至于从梦中惊醒时,他的眼尾还有一滴泪刚刚滑落。

    康熙瞧见了,怜惜地伸出大掌,轻轻放在儿子的脊背,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问:“做噩梦了?”

    胤礽点头,感受到康熙就在自己身边,那股被噩梦湮灭的绝望气息便缓缓褪下去。

    他终于在这一刻放下所有心防,颤抖着侧过身去,抱着康熙的臂膀,像小时候那般蜷缩在他臂弯之下。

    康熙不再多问,只继续轻轻拍着,以示安抚。

    白日里的一身病痛,此刻竟在与儿子陪伴相处后,慢慢不觉着痛了。

    康熙不知自己持续这个动作有多久,直到意识逐渐涣散,终于力竭,他才卸了一身气劲,含着笑缓缓阖上了双目。

    暖阁内的地龙烧得滚烫,帝王的体温却渐渐降了下来,好似矗立冰原的石块。

    康熙已经去了。

    胤礽浑身一僵,意识到这件事后,便崩溃地埋首在阿玛怀中,紧紧拥着他的腰身,像个负伤的兽类一般哭起来。

    康熙四十三年的雪夜,清溪书屋外的湖面上结了层薄冰。一轮盈月高悬,照映着整个天上地下银装素裹,唯那圆月孤俦寡匹。

    清溪书屋内,亮着的最后一挑孤灯燃尽,骤然熄灭在漫漫长夜中。

    新年将至,胤礽抱紧了怀中渐冷的尸身。

    他再一次没了阿玛。

    第84章 登基

    寅时二刻,冬夜的天还黑成一团。

    梁九功急急忙忙前去蕊珠院,请皇后娘娘议定国丧之事。

    迈进院中,赫舍里似乎早已在等消息。她只穿一身素衣,系了白狐裘,见到梁九功露面,便令夏槐扶着自己往清溪书屋去。

    风雪路难行,是以她们走的慢了些。

    赫舍里目视前方,淡淡问:“皇上临去前,可曾留下什么话?”

    梁九功弓身跟在一侧,低声道:“太子爷来时冻着了,万岁只叫人上了榻歇着,没说什么朝政上的事。不过,奴才却知道,前儿个午后万岁精神头尚好,召了张英、索额图、马齐几人入园议事,还给留了道密旨。”

    想来便该是遗诏了。

    赫舍里踏雪前行,思索片刻,垂眸道:“这三位乃是太子三师,张英大人更兼管詹事府多年,是储君之师,国之重臣,本宫自然信得过他们。”

    胤礽的皇位该是稳了的。

    只是,未曾坐到那个宝座,谁也无法完全放松下来。

    “皇上骤然崩逝,又是在宫外园子里头,本宫只怕传扬出去这京师要大乱。先将整个畅春园戒严,密而不发,连夜牌禁军将皇上送回大内,再请张英三人入宫,宣读遗诏再定。”赫舍里说到这处顿了顿,叹道,“还有十余日就过年了,他没能熬过去,宫中便要挂白了。”

    梁九功侍奉旧主多年,听不得这话,抬起袖子抹了抹眼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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