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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大雨倾盆, 眼看泛滥成灾。

    朝廷已经制好赈灾诏令,调度钱粮, 安排军队运输,却不想,崔曈出生那个清晨,天光破晓,云销雨霁,一个大晴日。

    天空地面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 透蓝透亮,斑斓日光明得晃眼。

    崔沅低眼看向红彤彤皱巴巴的婴孩,心中一动,几乎一瞬间,便想好了乳名。

    曈奴。

    曈曨,日欲明也。

    是黎明破晓的天光,是雨后初升的朝阳,明亮而欣欣向荣,所有一切美好而具有力量的意象。

    叶莺很喜欢这名字,比起先前二人引经据典找的名字念来更有温柔希冀之感,于是小名又成了大名。

    崔曈出生全程,崔沅都在一旁守着。原本正在宫中紫宸殿议事,听见公主府婢女来禀,霍然离宫。即使御医院所有儿妇科圣手与上京经验老道的稳婆都在,他仍放心不下。

    叶莺不那么痛时虚眼瞧着他笑了笑,本是想缓和缓和紧张气氛,不曾想,这冰雪玉树的探花郎泪红了眼眶,睫毛都溻湿。

    她不知道,她看着人都飘渺了,难受得不像话,还安慰他,冲他笑。

    他握着她手,于是能清楚地感知,她几时疼,几时疼得彻骨。她的指甲陷进他的皮肉中,仿佛断筋绝脉般疼,有血腥气漫开。

    他益发落下泪来,并不是因手臂上的痛。

    疼痛是必然的,只他深知,他仍无法与她感同身受。世上也仅此一件事,他无法真正同她感受。

    从前他梦里总出现一对儿女,有时双生胎,有时兄妹,只那时起,便再也没出现过了。

    二婶在一旁聒噪,“都有这一遭,生完就好啦。头胎生完下回就不那么难了。”

    崔沅在想,时人信奉多子多福,一对夫妻正常白首,只诞育一个子女的情况少之又少,女子或为笼络郎心,或是为宅门中站稳脚跟,也尽可能多生。

    只他的妻子,既是国朝最珍贵的金枝玉叶,又是他唯一倾心爱慕之人,实在无需要付出这些。

    崔沅难免想起她的生母,那个崔家的婢女。一条鲜活健康的生命,便因为这件事香消玉殒了。

    明明凶险万分,二婶怎可以说得那般轻巧。

    心痛中带着恼怒,在那短暂却又漫长的几个时辰里,差点迁怒了那个尚未谋面的孩子。

    因此还理解了为何父亲在手札中提及自己时总存在微妙调侃的“敌意”。

    幸而周全。

    曈奴出生,彻底松一口气的是崔沅。

    叶莺前几月没有胃口,吃甚吐甚,好好一张腮线柔润的小脸,清减了许多。他心疼时,她反倒没心没肺在旁调侃“瞧着有‘女人’味了”。

    中后期体热躁动,又十分黏人,崔沅起初只敢亲一亲她,并不敢做旁的,捱不过她哼哼唧唧落泪,撒娇耍赖再三保证无事,只得用手替其纾解。她倒好,懒洋洋地由着他动作,眼中一片水亮,哼唧声也变了味,被伺候舒服了便沉沉睡去,自己只得在飞雪的冬夜认命起身冲凉。

    这样的时刻虽煎熬,崔沅却也从中体会到了从前不曾察觉的乐趣,并一直记着。

    直至叶莺休养恢复后,第一次亲近,两人都有些意乱,崔沅仍是捺着悸动,先用手撩拨了她一次,双眼不错漏地盯着她每个神情细节,于那细枝末节的变化中拿捏力道,令她不上不下很久。

    虽最后到底是让她舒服了,事后叶莺还是羞恼得掐他胳膊,只目光触及手臂上那些结痂伤痕,想起产房里落泪的那幕,心头一颤,又泄了力气。

    崔沅将她那只手抬起来亲一亲,好好地塞回薄衾里,又俯下身,温柔亲她眼睛和面颊,叶莺哼了一声,不计前嫌地转手抱他,这便是和好了。

    尝尽缠绵,没道理不再来一回。

    曈奴百日时,受封了兰阳郡主。公主之女,只有在长至及笄或极受皇帝喜爱情况下才会封郡主,崔曈不过百日便受册封,实际还是因其母嘉阳公主的缘故。

    宾客们闻着味儿就来了,公主府却并未大肆宴请,只邀了几个亲朋故旧相聚。

    曈奴周岁,仍然是自家过,这次只一家三口。叶莺效仿前朝给她办了抓周礼,数百物件中,她抓的是个闪亮亮的金元宝。

    叶莺歪头瞧着崔沅揶揄:“她阿耶要攒劲儿赚俸禄了。”

    崔沅淡笑,抚了抚叶莺重新圆润起来的脸颊:“她阿娘是天底下顶富有小娘子,不必操心这个。”

    说起这个,叶莺就高兴。

    今岁生辰时,皇帝不知怎的得知她在与义明几个合伙做生意玩儿,以为她缺银钱,便将登州的一座金矿收益权赏给了她。

    崔沅戏说她如今是天底下顶顶富有小娘子,还真不夸张。

    一激动,抱着他亲了又亲。

    一向养气甚佳的崔沅倒不好意思了,将她抱回榻上坐好:“还未入夜……乖。”

    叶莺没那个意思的,既都被这么误会了,怎么也要将这便宜给占实,在他腰上捏了好几把。直到眼见着快不能收场了,这才趿鞋下榻,一溜烟跑了。

    夜里自是狠哭了一场。

    叶莺精疲力尽躺在床上,幽幽看着他:“沅郎不爱我了。”

    “说什么胡话,莫须有的事。”崔沅还以为她又快来癸水了,算算日子,却不是,但还是安慰着。

    “从前你根本舍不得见我落泪,现在呢?”叶莺振振有词,“我哭了,你越发高兴,还哄着我说那种话!”

    崔沅一顿。

    扪心自问,今日是否真孟浪了些,令她不高兴了。

    “你只喜欢我的身子呜呜呜噗哈哈哈哈”叶莺一边假意抹泪,一边拿眼睛偷偷睃他表情,见他僵在那的样子十分好笑,又忍不住裹在被子里笑死了。

    崔沅深吸一口气。拳头握拢,又松开。

    小玩笑,叶莺转头便忘了。

    只次日厮磨时,当那种充血到发麻的颤栗再次渡遍全身,叶莺眼中的水色忍不住漫了出来,挂在眼角睫尾,可怜可爱,崔沅却缓了下来。

    叶莺咬唇看他,神情迷惘。

    崔沅抑制着呼吸,不疾不徐,“昨日有人说,我不够体贴。”

    “我反思后,仿佛的确如此,于是决定痛改前非。”

    “今日可体贴?”

    最后一句,他将她凌乱发丝拨开,附耳说的。

    “……”叶莺咬牙,“我说着玩的!”

    “我却觉得说的很对。”

    叶莺不上不下地十分难受,这时候便顾不得面子了,放软了声音,晃他的手:“夫君……”

    “嗯。”

    “沅郎……”

    “嗯。”

    “……”怎么没用啊!

    叶莺欲哭无泪,头脑一热,忽然喊了一句,“阿兄……”

    崔沅一顿。

    本就是极力忍耐着,她这般娇怯的一声“阿兄”,脑中有根弦,咔嗒,蓦地断了。

    眼前的光景仿佛都涣散了一瞬,漫长的白光里,耳边是她呜呜噎噎得尝所愿的泣声。

    叶莺擦着泪,哪里知道,一句“阿兄”能激起他这么大反应。

    崔沅也有些怔,垂眼看见她膝上的红痕,拿来了膏药给她抹着。

    两人都没有说话,心思各异,却又不约而同想到那一次,清一阁的婢女将二人当作了兄妹。

    叶莺不由缓缓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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