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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敏收拾好换下的衣物,将那划破的外袍叠起放一边,取了盏油灯,道:“殿下歇着罢。”

    “等会儿。”肖凛指了指他腰间佩刀,“把刀给我看看。”

    姜敏依言将刀递过,以为他这是要复盘今夜那场败仗,不免懊恼地道:“我大意了,贺大人的刀路刁得很,招招走偏锋,压根不像打仗时候见的,输得真不爽。”

    肖凛不答,只看着那刀。姜敏的刀是军中制式,钢材厚重,分量十足,极为压手。

    他试着学贺渡那样反手执刀,朝前挥出一式,却极其怪异不顺手。刀太沉了,根本使不上力。

    贺渡的弯月刃他曾掂量过,轻巧许多,刀身细长,弧度不甚明显,不细看则以为是剑。反手用刀本就该配轻器,方能发挥优势。

    “还在琢磨贺大人的刀法?”姜敏问,“殿下方才说的,叫什么来着?流水刀法?”

    肖凛一边调着握刀的姿势,一边道:“前几日他喝多了撒酒疯,我就看着他耍刀的路数眼熟。他虽然不肯认,不过我看,十有八九便是。”

    “这刀法什么来头?”

    肖凛道:“我记得小时候在宇文叔叔的《武法宗籍》里见过,写这门刀法起于江左,开山祖师早已无考。此刀法险厉,但因为反手刀太难练,没个五六年连门槛都摸不着,就慢慢凋零了。”

    “那如今还剩谁在练?”

    肖凛连挥几下,始终找不到那种飘逸灵动的手感,只得叹息着放下,道:“书里载的,只剩一个叫‘鹤长生’的人,在岭南开宗传艺。”

    “贺?”姜敏一愣,“不会是贺大人那个贺吧?”

    “是仙鹤的鹤,”肖凛道,“不是那人的本名,他好求仙问道寻求长生,就给自己取了这个诨名。不过那是我小时候看到的,如今人还在不在世都两说。”

    姜敏道:“那贺大人说不定真是从他那儿学来的。”

    肖凛将刀还了回去,道:“他平时说的都是官话,听不出岭南口音,不知道他去没去过岭南。”

    “那就亲自问问他呗。”姜敏嘀咕着,将刀收回刀鞘。

    第39章 皇帝

    ◎皇帝弯了二十多年的脊梁要挺起来了。◎

    这一夜,肖凛未能安眠。

    月色在床帐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他盯着那道暗影出神,脑中反复回放着与贺渡在灌木中翻滚的一幕。

    贺渡既能让九监的主事出现在秦王的宴席上,便说明他与秦王之间,远不是外界所传的势同水火。很可能是与对待肖凛一般,亦敌亦友,逢场作戏。而九监借着重明的默许,想要铲除外戚,还朝纲以清明,才会来试探最有可能下手的肖凛。

    柳寒青不是乌合之众,他是白崇礼的门生。能在如此年轻便坐上国子监祭酒的位置,也断不可能只靠文章名声,那背后,少不得白相一脉的提携。

    一个国子监祭酒若真要带着自己的学生干大事,怎能越得过自己的老师?白崇礼为三省之正一品大员,在这裙带交错、派系如林的朝堂上,若真是独善其身、又怎会放任弟子介入这滩风险巨大的浑水?

    换句话说,白相的态度,极可能与柳寒青如出一辙。

    再顺藤摸瓜,白崇礼之下,还有其女婿杨晖,执掌两万禁军,平素在朝中装得极服从太后之意。可那日血骑营与重明司大打出手,杨晖却与贺渡心照不宣,未曾借机大泼脏水,如今回想,也越发古怪。

    肖凛越想,越觉脊背发凉。

    朝中到底有多少势力,暗中与重明纠缠不清?

    那股隐伏在水下的“清君侧”之风,也许早已悄然汇聚,成势成流。这规模,恐怕远比他料想中庞大。

    而能将这一切理顺、串联、引导,甚至掩藏得井井有条的功劳,十之八九,都要归于那位“太后身侧最利的一把刀”——贺渡。

    贺渡接掌重明司的那一年,恰好与肖凛离京同年。八年光阴实不算久,他竟能在这不充裕的时间里,几乎改写了整个朝中的势力格局。

    更可怕的是,他瞒住了所有人。

    太后瞒了,安国公瞒了,三省六部都只能看见一片被重明粉饰过的太平。

    肖凛烦躁地翻了个身。

    也许,他真的低估了贺渡。这个他一直以为不过是趋炎附势,太后权臣的人,却八年来在长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肖凛甚至从未认真深挖过,这人没来由的体贴与殷勤,到底想要什么。

    他无疑是个极其危险的存在。

    但肖凛却隐隐觉得,贺渡对他未必全然虚伪。

    因为他想起了一件旧事。

    他离京前的神武门外,车辇四周皆是围观百姓与朝臣。那个在人群之中给他做口型“平安归来”的人,他记起来了,正是出现在太后身边不久的贺渡。

    可那时两人压根不认识,彼此甚至连句话都未曾说过。

    贺渡原是早早注意到了自己,如果预谋起于那时,肖凛除了说一句佩服,别无话说。

    他辗转反侧不得安眠,身子却极其疲惫,很快头晕脑胀,胸口突突地跳,有点像猝死先兆。他感觉,如果再让贺渡这么“照顾”下去,过不了多久他就得英年早逝。

    他原不愿吃助眠药,可拖着也只是折磨自己。终于翻身坐起,从床头取出一瓶大蜜丸。

    这药丸足有龙眼大小,不借水吞服必定噎死人。肖凛端起茶壶,一口灌下,果然被噎得翻了好几个眼,几乎没被当场送走。

    次日早晨,他起身照镜,眼下乌青一片,怎么遮也遮不住。

    他拖着沉沉的身子去吃早饭,一进屋,竟见贺渡已坐在桌边候着了。

    依理此时他应在早朝,肖凛恹恹地问:“你怎的还没走?”

    贺渡倒是神采奕奕,丝毫没被昨夜插曲搅扰,道:“陛下病重辍朝,我不必去了。”

    他殷勤地端来蒸饺和肉粥,肖凛困得不想挑嘴,拿几样腌菜配着草草吃了几口。

    贺渡看着他,伸手一摸他泛红的眼角,道:“没睡好?”

    肖凛反应极快,一巴掌打在他手上,道:“你肩膀不疼了是吧?”

    “都紫了。”贺渡顺势就要脱衣给他看。

    肖凛把饭碗一撂,转着轮椅就往外走。

    贺渡追出来,跟他一块入宫请安。贺渡不骑马,非要与他同乘一轿。

    肖凛困乏至极,懒得理他,一路靠在车壁昏昏欲睡。两人之间仿佛有种默契,谁也未提起昨夜那场打滚摊牌的风波。

    待至乾元殿中,见着元昭帝,肖凛才知贺渡所言不虚。

    元昭帝那副身子骨,活脱脱像个鼓胀的皮球,短短几日便胖得惊人。站都站不稳,下床须仰仗两名内监搀扶,只稍微动上几步,便喘得像是要咽气,故而长日躺着,不肯行动。

    元昭帝半卧于榻上,一个娇俏的宫装丽人跪在榻前给他剥葡萄吃。

    他身侧伺候的永福,走近轻声提醒道:“陛下,西洲王世子来了。”

    元昭帝睁开眼来,眼中灰白混杂,浑浊不堪。他爬起来道:“世子来了呀,快让他进来,你先出去。”

    他推着那女子走,女子听话地站起来,碎步退下。

    门口等候的肖凛不认得这是哪宫娘娘,只得低头避嫌。

    他进殿,趋前行礼,道:“臣参见陛下。”

    元昭帝伸出一只手,示意他靠近些:“靖昀,快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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