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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下风儿晃着灯盏,枝影横斜。

    在这夜色和灯火里,叶枝的话说得很委婉也很清醒。

    松裴听明白了,他站在这姑娘跟前,看她的时候更多了几分敬重:“叶枝姑娘,以后在我吴宫,你自可安心居住,无需再掩藏自己,我也不会让他人扰你清净。如若方便,能否告诉我们你的黎国黎姓旧名呢?以后,我们也可以称你真名实姓。”

    叶枝却道:“我是黎国王室残留的血脉,叶枝这副身躯,从活下来的那日起便再也不只属于自己,叶枝是一人之身,亦是黎国万千亡魂,叫什么又有什么要紧呢?”

    “我早就忘掉了自己,还是以叶枝相称吧。”

    第34章 铜钱

    吴王要娶叶枝做如夫人,把宴席定在三日后,给莲花盛会上的众人都发了帖子,庄与自然也不例外。

    莲花盛会上,太子殿下请庄君并肩同坐于高台,所有人都瞧在眼里,只怕是下来没少在明里暗里琢磨议论此事,这几日空闲,各方的拜帖纷纷送到庄与殿前。庄与不喜同这些人逢场作戏,跟松裴要了块出宫的腰牌,逛街去了。

    他今日穿着素衣便服,外头罩了一层云京时兴的淡紫的纱衣,发上绑着吴太傅子们爱的缀了宝珠玉饰的飘带,腰间挂着钱袋和香囊,手里拎着玉坠香扇,把自己打扮成个不惹眼色的商人,混在人堆里,出了宫,从王宫大道挤入江南水巷。

    他知道有人跟,不在意,悠闲自在的从集市逛到街铺,饰品、绸缎、吃食、书籍,都要瞧一瞧,问的多,买的少。

    他从书肆出来,又进了粮铺,他从铺开的斗仓里抓起一把精细的白米,又由着那白米从指缝间流淌下去。

    跟在后面的公子坐在了对面的茶摊上喝水,隔着人群从敞开的门里瞧他,见他买了一小袋精米,又让店家给他把店里等级不同的米粮各装了小袋,他从腰间解下钱袋搁在桌上付银子,给了块儿大的。

    那伙计拿着银子眉开眼笑,抽出钱屉给他找钱,他接过铜钱瞧了一眼,又跟那伙计说了什么,把散钱给了伙计。伙计拿了钱,神色变得谨慎,左右看了一眼,挨近他低声说了几句话,然后挑开帘子进了里间。

    片刻,他又拿来三只米袋,给了庄与。

    庄与把米袋们装进大一点的布袋里,说过些时候有人来拿,放在了粮铺,他出了门,走过小桥,到茶摊上坐了。

    景华拿过一只茶碗,先用茶水烫了一遍,倒了,才分了茶水端到他面前,笑看他道:“来,歇歇脚,喝口茶。”

    茶摊邻水而置,柳枝扶栏,水光粼粼,身处闹市,却又自有清净。

    庄与接过茶碗,喝了两口,问景华:“景公子整日游手好闲地跟着我,就没有其他事要做吗?我当你该是日理万机。”

    “那是老头门儿要做的事。”景华坐在晴日底下,姿态随意:“公子我风华正盛,这大好光景就该出来玩儿呀。”

    庄与道:“玩儿也该玩儿到地方上去,东有芙蓉楼,西有乐安坊,就是说书弹评也有趣儿,跟着我能有什么乐子。”

    景华:“不懂行的人自然不知其意味所在,可我懂你啊,我跟你这一路,处处都能看出门道,乐子都在这门道里呢。”

    庄与摇着香扇,那攒在眼梢的笑意懂又不懂,偏头时发间的珠饰亮在光里:“哦?花钱能有什么门道乐子?”

    景华摸着茶碗,说道:“彼此相争,少不了探听虚实,在他人朝中安插眼线,可知世袭罔替、刑律五礼,亦可知品秩黜陟、封授策赏。然而这些不过是表面。”

    “国有政策,下用于民,你在这坊间走一遭,买买东西,问问价钱,了解到的是民生基础,更是国政底线。你走书局,可探学选,你走绸店,可知织造,你在集市间转一圈,便知此间度量衡,你在茶坊里听一段,便知民间言论谈。这来往人的穿着打扮,长街上的屋舍建筑,无不是一国之国之皮肉血脉。”

    “你啊,逛的是街,买的是零碎,探的可是吴国的根本,你说这中间的乐子多不多?”

    他望过人群,又道:“要是在这坊间安排个人,每日听记,月月记账,时间久了,这国家的户籍赋税、建造流通,凡此种种,可不都知道了么。”

    庄与笑而不语,确然,秦国耳目遍天下,诸国朝中只不过是其中一部分,更多的都安排在各国坊间,或是商贩,或是平民,他们匿于其中,如常生活,很难被察觉发现,每日游走听记,月月汇总呈报,一国之根本,都在这记册上。

    清风拂柳,用扇拨开时,能听见小贩们的叫卖喝唱,桥边有个老妪在卖莲蓬,买了莲蓬就送新鲜的荷花。

    “再走走吧。”

    庄与起身,走到那老妪跟前,蹲下身问莲蓬怎么卖。

    老妪说的是江南侬语,因年纪大了口齿不清,她说了几遍,庄与也没听懂她的话,便回头看身后人。

    景华蹲下来,他不会说,但能听明白一些,他们交流了几句,跟那老妪买了莲蓬,老妪卖出许多,高兴得很,从一旁抱过一大束荷花来送他。

    景华接了莲蓬,让老妪把荷花送庄与,那老妪便举着荷花到庄与跟前,庄与不想要,可又不好败了老妇人的好心,轻睨了景华一眼,接过抱在怀中。

    他们两个一个拿莲蓬,一个抱荷花,走下小桥石阶,跟船夫租了只敞篷小船,景华拿过船桨,将船推入水中。

    他们两个相对而坐,庄与怀中还堆着荷花,船走开了,景华便搁下桨,让船随波逐流,拿过莲蓬来剥莲子吃。

    “我见你在粮铺中逗留许久,”景华把剥好的莲子放帕子里,拿给他,“怎么,庄公子想买粮吗?”

    庄与接过帕子,拈着莲子,却不说买粮的事情,而是看着这水道,说起了别的:“先人曾沿水系开凿运河,兴商旅贸迁,促游宦往来,后天下分崩,诸侯起户,这运河航线便荒废了。若这运河能再开,云京买的精米,沿漕运,过秦淮,直抵空桑,中间能省多少时日精力。”

    “再或,沿途各城的码头建立起来,起商会,建衙司,便可南走稻黍绸缎、丝茶瓷糖,北运棉麻麦菽,白盐皮布,既能丰填仓廪,又可富民赈灾,何愁往日千帆竞泊、舳舻蔽空的盛况不能重现呢。”

    景华看他,许久不语。

    庄与吃了手中的莲子,这才回了他方才的话:“江南的精米的确好,若这精米能调拨到我秦军灶中,分盛到我将士碗中,何愁士气不鼓军心不忠,又何愁他们不会为我奋勇杀敌,以战功为报。”

    夕阳向晚,景华看庄与的目光变得有些不同了,“只可惜,不是若有人都像你这么明白,军粮掺假的事还少吗?”

    庄与道:“方才我在粮铺里,问了精米,也问了糙米,又问他,有没有专给军中的米,他们便拿了杂米给我。就连这杂米,也分着三六九等,好些的是陈年生虫的烂米,最坏的,就是混着沙土的糟糠。这些米既能卖出来,就说明有人买,是谁买了这杂粮假米,又是哪家的儿郎在战场上出生入死,吃到口的,却都是这些坏了种的粮食。”

    斜阳倒倾,船儿飘荡在波光水影里,景华把剥好的莲子都给了庄与,拿起桨来摇船。

    “你有容纳天下人的心,”景华看他道:“所以才会想这些,倘若你只做个秦国的君王,只怕听了这些还会高兴,他们的将士吃着坏了种的粮食,饿着肚子,怨着君王,和你吃着精米为国奋勇的将士打仗,胜负还会难分吗?”

    庄与淡然一笑,丢了莲子到水中喂鱼儿。

    岸上渐渐地点起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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