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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1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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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极力隐忍,可汹涌的泪意还是猛地窜上来,堵塞了他的咽喉,截断了他的话音。

    薛隐当然知道他想问什么,径自道:“我用信鸽给他送信,每隔十天向他汇报一次你和孩子的情况,但他从未回复过只言片语,所以我并不知道他生病之事,我也是在你去沈府按摩那天才骤然得知的。”

    “君如月呢?”扶桑喑哑道,“他就在京城,又备受宠信,他应该清楚澹台折玉的病况罢?”

    “我带你来君府那天就问过他了。”薛隐道,“君如月说,自从九月廿二那日,皇上在朝堂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晕倒之后,摄政王韩子洲就迅速控制了皇宫,不允许任何人进去。除了为皇上治病的太医们,恐怕就只有摄政王最为清楚皇上的病情了。”

    扶桑感受到了强烈的无助和绝望。

    他原本还想着,或许可以让君如月带他混进宫去,现在看来是不可能了。

    病急乱投医,扶桑忽然抓住薛隐的手,恳切道:“薛大哥,你武功高强,所向披靡,你能不能潜进宫去,看看他到底怎么样了?我真的很担心他……”

    薛隐默然少顷,道:“皇宫本就固若金汤,如今又是特殊时候,只会更加戒备森严,就算我能潜进去,也绝不可能活着出来。”

    其实说完那番话扶桑就有些后悔了,听完薛隐的回答,他更是羞愧得无地自容,他怎么能为了一己之私而让薛隐以命犯险呢?

    “对不起,薛大哥,”扶桑低下头,发出微弱的呢喃,“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薛隐克制着想要把他拥进怀里的冲动,道:“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

    扶桑闻言抬头,疑惑地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何如此说。

    薛隐与他四目相对,眼神幽邃,瞧不见一丝喜怒哀乐的踪迹,话音也一如既往地平静:“第一,我不该拿你当诱饵,引三皇子上钩;第二,我答应替你保守秘密,却没有遵守承诺。”

    扶桑不甚在意地笑了笑,缓缓道:“第一件你做得很对,既帮澹台折玉清除了一个隐患,又替我的一位故友报了仇。至于第二件,你定有你的苦衷,我一点都不怪你,而且我想通了,就算澹台折玉知道了小船儿的存在也无所谓,他既不会跑来和我抢孩子,也不会做出伤害我和孩子的事,我该怎么生活还怎么生活,没有任何影响。”

    薛隐注视着扶桑,有些话到了嘴边,一番踟蹰后还是咽了回去,转而道:“整个启国最优秀的大夫都聚在宫里,他们会拼尽全力救皇上的命,就算把你送到他身边,你也什么都做不了。为今之计,只有等待——不只是你,哪怕摄政王位高权重,只手遮天,也只能等。”

    扶桑从这番话里得到了少许安慰,轻笑道:“你说得对,我会耐心等待,等他好起来,宫里管得没那么严了,我要见爹娘一面,然后就回嘉虞城去。我不在这几天,也不知道小船儿乖不乖。”

    薛隐道:“走罢,君如月还在等我们一起吃饭。”

    扶桑昏睡了三天,从醒来到现在只喝了一杯茶,四肢酸软无力,下台阶时险些摔倒,薛隐索性将他打横抱起,等到了平地再把他放下,扶着他慢慢往外走。

    扶桑道:“薛大哥,你还记得我们先前途径裕州时,在一座寺庙落脚,从一帮假和尚手中救出来的那个女子吗?”

    薛隐道:“那个庙妓?”

    扶桑猝然被刺痛,涩声道:“她不是庙妓,她只是一个身陷囫囵的弱女子,而且……我刚刚知道,她就是我失散多年的亲姐姐。”

    纵使薛隐心如铁石,此刻也不免有所震动,讶然道:“你是如何知道的?”

    扶桑简明扼要地将来龙去脉讲清楚,最后驻足看着薛隐,道:“薛大哥,我想求你帮我一个忙。”

    薛隐道:“你想让我去找她。”

    扶桑道:“从上元节到现在,已经过去八个月了,她没去嘉虞城找我,想来是在家乡住了下来。我们遇见她的那座寺庙离裕州州府乌陵不远,想来她的家乡就在乌陵或者乌陵周边。你见过她的样子,由你去寻她最合适。”

    薛隐道:“你想让我何时去?”

    扶桑道:“明天。”

    薛隐没有立刻说出那个“好”字,扶桑知道他在犹豫什么,宽慰道:“我就住在君府,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安心等你的消息。难道你连君如月都信不过吗?”

    “信不过我什么?”

    人未至声先到,扶桑循声转头,看见君如月从不远处的一道月洞门里慢步走出。他照旧一身白衣,沈腰潘鬓,如圭如璋,俊逸出尘。

    扶桑眼看着君如月走近,忽而想起第一次在碎夜城外见到他时的模样,似乎和眼下别无二致。当时他还觉得君如月和澹台折玉略有神似,因此见之心喜,而今再看,却又不觉得哪里相似了——斯人未改,是他的心境变了。

    等君如月走到面前,扶桑轻唤道:“二公子。”

    方才和薛隐说了一筐话,他的嗓子又哑得快出不了声了。

    “才一年不见,就生疏至此了么?”君如月含笑道,“扶桑,你以前可是唤我‘月哥哥’的。”

    扶桑有些赧然。

    从前“哥哥”、“姐姐”张开就来,现如今却难以启齿了,可能是因为他长大了,不单是年龄在长,心理也在日趋成熟。

    不等扶桑接话,薛隐道:“我要离开一段时日,归期不定,扶桑便交给你照顾了。”

    君如月也不问他要去哪里、去做什么,只是点头答应:“放心罢,我会照顾好他。”

    扶桑刚想开口,君如月急忙制止:“你快别说话了,养养嗓子。”

    扶桑也没什么想说的,他想知道的薛隐都告诉他了,于是安心做个哑巴。

    一起用过午饭,扶桑让君如月帮忙请个画技出众的画师,然后让橙儿和橘儿帮他梳妆打扮,打扮成他记忆中萧只影的模样。

    等画师来了,扶桑说出几点要求,让画师照着他画的同时做出些许调整,越像萧只影越好。

    从白天画到晚上,终于大功告成,扶桑还算满意,将画像交给薛隐,让他带在身上。

    第二天,当扶桑睡醒时,薛隐早已上路了。

    他总是这样独来独往,从不给人告别的机会。

    扶桑就此在君府住下来,一边将养身体,一边耐心等待。

    为免胡思乱想、焦心劳神,他每日抄写佛经,果然有解忧定心之奇效。

    一转眼,又是十月小阳春,风和日丽,温暖如春。

    十月初五这天,黎明之际,连绵不绝的钟声遽然打破了京城的宁静。

    扶桑从睡梦中惊醒,噩耗紧随而至。

    那不是普通的钟声,而是为皇帝而鸣的丧钟。

    他的生辰,竟成了澹台折玉的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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