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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书斋www.5ksz.com提供的《皇权》第7章(第1/1页)
第7章
腊月初九是秀娘的忌日,柳苏去街上的香蜡铺买了高香、白蜡以及纸马,要的都是最好的,从香蜡铺出来的时候,钱袋只余几个铜板。
秀娘葬在慈云寺山脚下,坟包长满了杂草,远远看着就像一个小小的土堆。
柳苏走近一些,伸手拨开坟头上面的杂草,露出一块陈旧的木牌,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了,但隐约可以看见上面的字:爱妻 吴氏之墓。
秀娘为太妃守陵时喜欢上了一个男人,据秀娘所说,对方风姿秀逸、朗月清风,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男人。
秀娘为了他,破了宫规,同他在一起耳鬓厮磨,还怀上孩子。
为了不被嬷嬷发现,她用布条勒紧肚子,才没有显怀。
到了生产那日,是她的好姐妹冒着被杀头的风险为她接生,一盆接着一盆的血水从偏殿里抬了出来,可秀娘是个红颜薄命的女人,放下刚出生的孩子就撒手人寰了,连多余的话都来不及说。
柳苏知道秀娘想要回家,他用草席把秀娘冷透的尸体裹了起来,放在板车上,一路推到了绥平县。
他跪在在慈云寺山脚下,用手刨了个坑,指缝里都是泥。
都说没名没姓的孤坟会被人破坏,他便壮着胆子在木牌上刻了“爱妻 吴氏之墓”,让人知道,这方坟茔是有人管的。
“秀娘,我带孩子来看你了。”如今过了那么多年了,可每次来到这里,柳苏都会忍不住红了眼眶。
安安年纪还小,不太懂什么是生离死别、阴阳相隔,他睁着一双琥珀色的双眼,像是一只狡黠的猫儿。
“爹爹……”
柳苏忍着心中的酸楚,没让自己落下泪来,要是秀娘在天上看到他这副样子,估计又得难过了。
他微微低着头,从食盒里取出几样点心,玫瑰酥饼,白玉霜方糕,荔枝甘露冻,杏仁豆腐,这些都是秀娘从前最喜欢吃的。
“给你捎了几样点心,有什么想吃的,日后再托梦给我。”柳苏轻轻扯出一抹笑,其实这些年来,秀娘从来没有入过他的梦中。
“秀娘,我跟孩子都好,你不用担心。”柳苏慢慢伸出手,‘刺啦’一声,火折子迸开细碎火星,橘红色的火光在这渺无人烟的坟冢前显得有几分吊诡,“过了年,安安就五岁了,我想让他去私塾跟着夫子念书,也不求他将来考取功名,入阁拜相,只希望他日后别做个睁眼的瞎子就好了。庙堂上波云诡谲,稍有一步行差踏错,估计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还不如在宫外做个普通人,逍遥又快活,你说呢?”
风轻轻从身后吹来,坟前的青烟往上飘,像是秀娘又回来了一样。
柳苏伸手想要抓住那缕青烟,可烟是虚无缥缈的,根本抓不着,他的心脏突然疼得厉害,像是被什么东西密不透风地缠裹着,连气都透不过来。
雪下得很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耳边只有疾风扑打的声音。
柳苏跪在坟前,冷风直往人的骨缝里头钻,而他却好像感觉不到似的。
“笃笃——”是马车碾过积雪时发出的声音,一驾双辕辎车从远处的山道上驶来,车盖如伞,朱红髹漆的外壁,上面嵌着银质花饰,绮窗外的薄云纱被人从里面掀开,露出一双冷白色的手指,“我们又见面了。”
柳苏听到声音的那一瞬间脸上的血色尽褪,他像是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僵硬着身体,转过头看向身后,薄云纱被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从里面掀了起来,借着昏光,他看清了那人的脸,又是赵昇。
这几日见到赵昇的频率太高了,他知道这并不是巧合,更像是有意而为之。
“公子,您怎么会在这儿?”柳苏收敛了心神,他一下子从悲伤中脱离了出来,面对赵昇,他必须打起精神来。
“前些日子我求了一支签,一直未曾解过,听说今日慈云寺的住持会在客堂为人解签,便来找住持解惑。”赵昇的这套说辞让人找不出破绽,他的脸隐在昏光中,像是蒙着灰尘的明珠。
“原来如此。”柳苏跪了很久,大腿发麻,连站都站不起来。
“你呢?”赵昇声音平静,脸上的表情看得不太真切,让人猜不透他的想法。
“今天是亡妻的忌日,我来祭拜她。”柳苏微微躬着身体,连头都没有抬。
赵昇的目光不偏不倚落在柳苏身边的那方坟茔上,木牌上龙飞凤舞刻着‘爱妻 吴氏之墓’六个字,屈起手指,轻轻按了下额角,清晨才服了药,可如今又头疼了,“你们夫妻倒是恩爱。”
这一句话又让柳苏想到了当年在宣和殿里说过的话,与如今说的如出一辙,他打了一个寒颤,却还是强撑着脸上的笑容,“我与亡妻自小就认识了,感情自然不是寻常夫妻能比的。”
赵昇定定注视着柳苏,他的目光平静,但却透着一股久居高位的气场,好像什么事情都被他掌控在手中,“真让人羡慕。”
赵昇这语气可不像是羡慕,倒像是风雨欲来的危险,他的喉结滚动了下,像是被吓着了,语气却听不出来有什么异样,“公子何必羡慕?您出身好,又生得俊俏,日后定然能够寻得与你般配的名门贵女。”
赵昇的身体往后倾斜,车厢内烧着乌金炭,青烟袅娜,他似乎是想到了很久远的事情,声音轻了,“好一张利嘴。”
“小人不敢。”柳苏头垂得更低了。
赵昇把玩着手腕上菩提珠,他想到了许多年前发生的那场大火,眼中几乎没什么表情,“我的爱人,跟你长得很像。”
柳苏紧张得心脏都要从胸口里跳出来了,但他脸上却还是不动声色,低垂着眉眼,好像很温顺的样子,“这么巧。”
“可他如今死了。”赵昇看他。
“……”柳苏沉默半晌。
“你不想说些什么?”天色渐暗,鸟雀扑腾着羽翅从空中掠过,发出了一声声凄唳声。
“斯人已逝,还请公子节哀。”柳苏不敢抬头去看赵昇脸上的表情。
赵昇静默地坐在舆座上,他的脸上无悲无喜,似乎没有因为柳苏的话而感到不快,像是一位悲天悯人的道人。
他放下薄云纱,遮住了外面投进来的光线,“府衙还有事情需要我处理,改日再见。”
马车辚辚,很快消失在山脚下。
柳苏松了一口气,抬手擦拭着额头上的冷汗,终于把这尊大佛送走了。
这绥平县是待不下去了,他必须尽早收拾东西,离开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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