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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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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这个小院距离贡院走路差不多要小半个时辰,其实并不算远,那些离得特别近的住处早就被那些有钱人订满了,他们压根就抢不到位置。不过现在住的这个院子也还好,早上早起一会儿过去就行。

    那边都是学子,天色还早,他想让林宣等会儿忙完了多睡一会儿,就没让他送。

    程愫转过身,拎起考篮,推开院门,走进夜色里。灯笼的光在巷子里一晃一晃的,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身后那盏灶房的灯还亮着,像一颗不肯落下的星星。

    卯时初,贡院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

    黑压压的人群,从大门口一直延伸到街角,拐了个弯,又排出去老远。灯笼的光连成一片,在晨雾中明明灭灭。就算林宣跟着来了也是在这里排队等着,站着也辛苦,没过来倒是正好。

    程愫在队尾站定,把考篮放在脚边,抬头望了望贡院的方向。

    那扇朱红色的大门紧闭着,门楣上悬着一块巨大的匾额,写着“贡院”两个字。门两旁站着两排差役,腰间挎着刀,面无表情。再往远处看,隐约能看见几座高高的望楼,像沉默的狮子蹲在黑暗中。

    队伍一点一点往前挪。周围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在翻书,有人闭着眼睛念念有词。

    程愫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呼吸着清晨凉丝丝的空气。

    辰时正,贡院大门缓缓打开。

    三声炮响,震得人耳朵嗡嗡的。身穿官袍的官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点名册,声音洪亮。点名开始了,一个接一个,喊到名字的考生应声上前,被搜检的差役从头到脚摸了一遍,确认没有夹带,才放行入场。

    “成安县,程愫!”

    程愫上前一步,“在。”

    搜检的差役走上前,先把他从头到脚摸了一遍,头发、衣领、袖口、鞋底,一处都不放过。又让他解开外裳,伸手摸了摸胸膛。程愫站着不动,任他检查。摸到被褥时,差役仔细翻看,确认没有夹带,才摆了摆手,“进。”

    程愫拎起考篮,迈过那道门槛。身后,点名还在继续。他穿过一道又一道门,经过明远楼,走进那片密密麻麻的号舍区。在灯笼昏黄的光下,他看见那一片望不到头的矮小号舍,一排一排,整整齐齐,像田里的秧苗。

    每排号舍的入口都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千字文》里的字:“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程愫找到“列”字号,沿着狭窄的过道往里走。过道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侧是密密麻麻的号舍,一间挨着一间,像鸽子笼一样挤在一起。巷口有一盏号灯,旁边放着一口大水缸,供考生取水。

    他数着号码,一直走到巷子中段,才找到自己的位置,“列字三十七号”。

    他站在号舍门口,愣了一会儿,这号舍与他之前考秀才时所用的号舍是有些不同的。

    那是一个用砖石砌成的小隔间,三面是墙,南面敞开,没有门窗。宽不过三尺,深不过四尺,高约六尺。换算成现在的尺寸,也就是一米宽,一米三深,面积不过一平方米出头。

    三面墙是砖砌的,灰扑扑的,上面还有前几届考生留下的墨迹和刻痕。东西两面的墙壁上,离地约一尺多和两尺多的地方,各留了一道砖托。砖托上搁着两块木板,这就是考生答题、吃饭、睡觉的全部家当了。

    程愫走进去,把考篮放在地上,抬头打量了一圈。号舍的北墙上,有一个小小的凹龛,是用来放油灯的。

    他把油灯放进去,又从考篮里取出那卷油布,挂在号舍敞开的南面,当作门帘。油布一挂,号舍里就有了些遮拦,风灌不进来了,可也闷了些。

    他蹲下来,把两块木板抽出来试了试。白天下层木板放低当凳子,上层木板架在砖托上当桌子。他把两块木板调整好,又试了试高度。桌面到他胸口,坐下去刚好能写字。他又把上层木板抽出来,和下层木板拼在一起,刚好铺满整个号舍,可以蜷着身子躺下。他试着躺了躺,腿伸不直,只能屈膝侧躺。

    程愫坐起来,把木板恢复成桌凳的样式,把笔墨纸砚一一摆好。砚台还是罗先生送的那方,墨是上好的松烟墨,为了这次考试,林宣咬了咬牙,特地花了大价钱给他买的好墨。笔也是林宣给他挑的,笔杆光滑,笔锋饱满。

    他把考篮里的一应物事理好,干粮和熟肉放在考篮中层,伸手就能拿到。最上面的米盐和鸡蛋,他放到了墙角那个凹龛旁边,等饿了再热饭。

    做完这一切,他坐在那块低一些的木板上,背靠着砖墙,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四面都是砖墙,头顶是矮矮的屋檐,身前是那块当桌子的木板。他像一只被关进笼子里的鸟。可他心里并不慌张,考试而已,他前世今生考了多少回了,这点抗压能力再没有,那他就白考了。

    卯时三刻,一声锣响,全场肃静。主考官在明远楼上高声念了一篇长长的训词。程愫离得远,这个时代有没有大喇叭扩音器,他听的有些模糊。等训词念完,又是几声锣响。几个差役抬着一块木牌灯,从过道里缓缓走过。牌灯上贴着考题,白纸黑字:第一场四书义

    下面便是写的题目。

    程愫看着那道题,嘴角微微弯了弯。这道题对他来说不难,稍一琢磨便有了思路。他磨好墨,铺开纸,提起笔,笔尖落在纸上的瞬间,心里更安静了。

    日头渐渐升高,阳光从油布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号舍里,一格一格的。

    程愫写了一篇草稿,又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改了几个字,才开始誊抄。他的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十分隽秀。

    相邻的号舍里,有人传来咳嗽声、翻纸声、磨墨声,偶尔还有人大声叹气。程愫充耳不闻,只盯着自己的卷子。

    一直到傍晚时分,他又写了两篇。然后把卷子收好,放在考篮里,开始准备晚饭。

    他从考篮里取出一个小铜锅,在号舍北墙的凹龛里点起油灯,放上小锅,倒了水,把鸡蛋打进去,又放了几片咸菜。水咕嘟咕嘟地开了,香味在狭小的号舍里弥漫开来。他端着那碗热腾腾的蛋花汤,靠着砖墙慢慢喝。汤汁滑过喉咙,暖到胃里,驱散了一天的疲惫。

    其实他早就饿了,但白天他不敢吃东西,也不敢多喝水。他在出发之前,罗先生就与他细细的讲过这乡试中的一些注意事项。

    比如中途忍不住如厕,实际上每个号子里都有一个小桶,人吃喝拉撒都在这个号子里,小便就在桶里,如果拉大的也可以出去到专门的厕所去,但一旦你离开自己的号舍,答卷会被收走,收走之后再拿回来时,上面有一个大大的黑色印戳,这种黑色印戳越多,就代表着你去如厕的次数越多。

    而考官们最不喜的就是看到这种黑色的印戳,那自然就拿不了好成绩了。所以这时候的考生宁愿少喝水少吃东西,也不愿意出去如厕,有事儿能在号子里解决就在号子里解决。这也导致每次考试时,整个巷道里什么味道都有,格外的难闻。

    而这个时间天气又炎热,正是缺水的时候,每个号舍旁边都放了一个大水缸,水缸里满满的水。可有人敢喝吗?没有。

    一年到头几乎才用一次的水缸,谁敢喝里面的水?万一喝了拉肚子影响发挥怎么办?到时候答卷上都是黑色印戳,那不要了老命了?

    程愫出发之前罗先生特地将这件事情仔细与他说过,所以他时刻都注意着。吃完饭把碗放下,用水稍微清洗了一下把东西收起来,然后他把木板拼成床铺,铺上被褥。

    号舍太窄了,他只能蜷着身子侧躺,膝盖抵着墙壁。油布门帘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偶尔透进一丝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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