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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却不少,他每日点灯熬油的看卷宗,常常伏案到三更天,眼睛酸涩得像揉进了沙子。仆人端来的饭菜总是热腾腾的,口味清淡却极合他脾胃,他吃着吃着恍惚有几分熟悉。

    忽的他猛然察觉自己的书房里有一张极为舒适的卧榻,倒是比主卧还要精致几分,沈半溪有个习惯,他爱将书房和寝卧布置成一间,应当鲜少有人会像他一样有这么个偷懒的爱好。

    沈半溪随口问向那个服侍自己的仆从,“这院子是谁布置的?”

    那仆从一愣,随即道:“是……前任县令走时留下的,想来是惯常的规制。”

    “来了这么久还没问过你是哪里人,怎么长安菜做的这么好?”沈半溪语气和善道。

    那仆从“啊”了一声,“就是商洛人,知道先生是从长安来的,所以特地学了几道菜。”

    还不及沈半溪细细思索,那仆从就端上一碗墨色的药汁,“先生,该喝药了。”

    沈半溪颔首道:“我知道了,你退下吧。”

    仆从走后,沈半溪端起那碗药,打量了半晌,如过去这半年一样,将苦涩的药汁尽数倾泻进一旁的盆景中,最终一滴一滴的朝下滴,像迟迟的夜漏。

    深夜,沈半溪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抽出枕下放着的两枚玉佩,小心翼翼的将他们拼在一起,他存了一点私心,带走了最后一点值得寄托的东西,沈半溪摸索着上面的纹路,突然想到很久以前看过的一句诗,“其物如故,其人不存。”

    恐怕自己余下的日子只能靠着这对玉佩来想念了。

    想到此处,眼泪掉得很安静,没有什么声响,只是眼眶忽然一热,然后有什么东西模糊了烛光,顺着脸颊落下来。

    *

    燕无寐攻陷洛阳那日,郭聘成了阶下囚,可他却没有濒死的恐惧而是一反常态的开始大笑,他看着燕无寐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笑话。

    “你以为杀了我,你的就大仇得报了吗?”郭聘的声音气若游丝,却也带着几分癫狂的笑意,“我活了这么多年,早就够本了,如今本就是将死之人,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不如我就告诉你当年的真相吧。”

    郭聘的眼中没有恐惧,全是想要令对方痛苦的快意,“你以为当年是谁让我假扮羌胡人截断商敕的后路?他说,只要商敕死了,他就能接手镇北王的所有势力。”

    燕无寐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变得空白,像是被人猛地抽走了所有的思绪。耳边只剩下郭聘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剜着他的心。

    “你以为你在为谁卖命?”郭聘咳嗽了几声,他早已苍老,他笑得像个疯子,“你替宗铎均打了多少仗?你替他杀了多少人?你知不知道……你每立一次战功,他可能都在背后笑你,笑你蠢,笑你认贼作父……”

    “哦,不对,像他这样的人,如果他知道你的身世又怎么会把你这样的隐患留在身边,不过这件事既然能被我知道,想必你也瞒不了他多久。”

    “住口。”燕无寐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替他守了那么多年边关,他呢?他杀了你全家。”郭聘的眼睛里闪着最后的光,那是濒死之人特有的、毫无顾忌的恶意,“商敕是你的父亲吧?你母亲崔氏……你兄长……你以为他们是死在羌胡人手里?不,是宗铎均。从头到尾,都是宗铎均。”

    燕无寐猛地转过身,一脚踩在郭聘的胸口,用剑刺穿那人的胸膛,将人死死钉在地上。他俯下身,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杀意,“你再说一遍。”

    郭聘已经说不出话了,血从他喉咙里涌出来,堵住了所有的声音。但他的眼睛还在笑,那双浑浊的充血的眼睛里,满是幸灾乐祸的得意。

    “你……和我……一样……”他的嘴唇翕动着,发出最后的气音,“都是……棋子……”

    他的眼睛失去了光彩,彻底不动了。

    燕无寐闭上眼睛,眼前是一片血红。他努力消化着郭聘刚刚说的话,一瞬间,就在这一瞬间,所有的一切他都了然了。

    其实他过去不止一次猜测过宗铎均在那场屠杀中扮演的角色,可或许是不愿承认也是不敢承认,罪魁祸首是那最高位之人。

    他一直坚定着信念,只要杀了郭聘,他的复仇就结束了,他可以过上正常人的日子,可以放下过去的一切,可是……可是……

    这一切还没有结束。

    从洛阳回京的路上,燕无寐一直在思考,他该怎么办?他反复问自己,他该怎么办?要继续复仇吗?他可以复仇吗?他应该复仇吗?可是……沈半溪怎么办?

    燕无寐自那日彻底失眠,他很痛苦,他的头很痛,痛的快要裂开,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已经失去了太多的亲人,他不想也不能再失去沈半溪了,如果他选择复仇,就势必会伤害他爱的人。

    “对不起……”燕无寐独自在深夜向他逝去的亲人一遍遍诉说悔恨,希望那些逝去多年的亡灵可以听见,他愿意在死后下地狱接受最残酷的惩罚以弥补他的罪过。

    回到京兆,睿帝召他彻夜长谈,燕无寐耳鸣不断,一个问题要反复三四遍才能听清,睿帝只当他累了,让他休息。

    燕无寐在深夜辗转反侧,他连恨都不敢恨得太明显,因为恨意会写在脸上,他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懦夫。

    宫宴上,燕无寐知道自己面前的糕点是杏仁糕,他还是吃下了,因为他的父亲商敕对杏仁过敏,而商敕年幼的小儿子曾因儿时误食杏仁险些丧命。

    他强撑着回到侯府才倒下,他知道睿帝已经开始怀疑他了。

    即使他愿意放下仇恨,愿意背负这滔天之罪,恐怕也不能了。

    他半昏半醒,听见沈半溪自责的在他耳畔碎碎念,沈半溪是这么好的人,他怎么可以连累他?有人曾说他是天煞孤星的命,他已经没了至亲,如今又怎么能害死自己的挚爱?

    他可以罪无可恕,也可以死,却无法忍受沈半溪受到伤害。

    皇后病重的那段日子,燕无寐日日入宫侍疾。

    他跪在椒房殿的床榻前,看着那个曾经端庄威严的女人一点一点消瘦下去,颧骨凸出,眼窝深陷,像一盏即将燃尽的灯。

    燕姁临终前,摒退了所有人,唯独留下了他。

    “阿枭。”她的声音很轻,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扶我起来。”

    燕无寐将她扶起,她的身体轻得像一片枯叶。

    “姑母知道。”燕姁喘了口气,“你这些年……过得很苦。”

    燕无寐没有说话。

    “你的事……我都知道了。”燕姁闭上眼睛,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的叹息,她将声音放的极轻,“是我们对不起你……和你的亲人,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们,血海深仇在前,我会去地下向你父母赎罪。”

    “你,你要小心,小心太子。”燕姁尽管说的磕磕绊绊,但仍旧庄严沉重,“他知道你所有的秘密,他如今为了权势已经不择手段,是我没教好他。”

    燕姁长叹一口气。

    燕无寐的心彻底绝望,他了解宗元易,他被睿帝打压多年,在斗垮肃王后又当了十余年的太子,可即使是太子,也仍旧被处处打压。

    宫中年幼的皇子逐渐长大,睿帝的心始终摇摆不定。

    燕无寐知道,太子迫切的想要上位,而这最快方法就是弑君,而太子挑选的那把刀,就是他。

    ==========作者有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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