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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书斋www.5ksz.com提供的《春逝》3、眼泪(第1/2页)
林恩主这一晚睡得并不好。
梦里蟑螂成群,爬满了她的床,她在惊慌中醒来,视线里,如雾的白色窗帘正被风掀起一角。
耳朵里嗡嗡作响,她揉着眼睛起床,打开门,看到程家傲正在阳台上给自己理发。
他穿一件黑色背心,肩背绷着,手里推子贴着头皮走,寸头推得利落,旁边方凳上搁着一面大镜子,映着五月的天光和半截旧楼。
林恩主收回视线,悄无声息回屋。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他们二人都没再碰面,即便就住在同一屋檐下。
在相处中,她渐渐摸清了他的时钟。
她知道他早晨会为了多睡一会儿而不吃饭,中午会买来吃,晚上那顿则自己做。
他大概很怕麻烦,做饭也只做简单的,十次有八次是下面条,偶尔一两次煎鸡蛋,总是香得她饥肠辘辘。
她却不会做饭,为了省钱,她通常会花十块钱买包子,放到蒸锅上,热一热可以吃一天。
她也渐渐地摸清他的性情。
他并不会额外照顾她,也不会提供什么情绪价值,但他是个不声不响,却很有分寸的人。
她偶尔能看到他放在桌上的打火机和烟盒,但她从没在这个家里闻到过烟味,唯一一次见他抽烟,还是她把阳台上的衣服收完之后,他才关好门,站在那抽了一根。他总会在桶装水见底的前一天把新的水搬上来,从没裸过膀子,从不会把朋友带回家。
所以,即便她对他总是留了个心眼,但也会给他留一盏回家的灯。
只有在听到他开门的声音,她才会放心睡去。
时间一天天过去。
五月的最后一个周末,林恩主有两节家教课要上。
下午那节在高新区,男孩叫于杰,高二,长得比同龄人高壮,校服领口总是敞着,露出脖子上一条银链子。
一节课快上完的时候,于杰突然叫了她一声:“林老师。”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你今天真好看。”
林恩主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做题。”
“我做完有什么奖励?”
她抬眼看他,语气沉下来:“于杰,你是来上课的。”
于杰笑了,盯着她,目光从她脸往下滑,滑过她贴在颈侧的碎发,滑过她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再往下……那道目光黏稠,像有人往她皮肤上抹了一层油。
他从转椅上站起来,影子罩下来,把她整个人拢在里面。她下意识往后靠了靠,椅背抵住了墙。
“林老师。”他往前走了一步,膝盖几乎碰到她的膝盖,“我其实不喜欢英语,我能好好坐在这上课,是因为喜欢你。”
“你坐下。”林恩主语气强硬。
“你每次弯腰给我讲题的时候,头发会扫到我胳膊上。”他像没听见她的话,又近了一步,“你知道我什么感觉吗?”
意识到对方油盐不进,林恩主站起来,抬脚就往外冲,手腕却被人攥住了,被拽得往后一趔趄,后背撞上他胸口。
夏天的布料挡不住什么,她几乎立刻感觉到了他身体的反应,脑子嗡地炸开。
“放开我。”
“林老师,你就比我大两岁,我喜欢你。”他的呼吸喷在她后颈上,湿热,急促,“你对我也有感觉的吧?你每次讲题都靠我那么近。”
“我让你放开!”她猛地挣开手腕,转身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清脆的,响亮的,带着她掌心火辣辣地疼。
于杰脸上瞬间浮起一个红印,他慢慢转回来,眼神变了,手高高抬起,对准她的脸庞就回了一巴掌。
林恩主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眼前白了一瞬,嘴里漫开一股铁锈味。她还没回神,反手又挨了一下。
“啪!”
这一下更重,她耳朵嗡嗡地响,还没有下一步的意识,就被于杰捂住嘴摁在了床上。
那一刻林恩主感到万念俱灰,她拼命挣扎,大喊着:“救命!救命!”
门被撞开了。
是于杰的爷爷奶奶。
二老的出现,让林恩主免遭一场劫难,却并没有给她带来应有的公平——
于杰倒打一耙说是她勾引他。
爷爷奶奶顺势帮腔,往她身上泼脏水,侮辱她,谩骂她。
这样令人作呕的场面被撞个正着,林恩主不信活了大半辈子的老人能看不出孰是孰非,只不过他们是血浓于水的亲人,而她是外人,她就算是有外交官的口才,也百口莫辩。
林恩主早就不是那个受了委屈,就红着眼眶觉得全世界都该为她撑腰的小姑娘了。
公平是给有退路的人准备的,而她身后空无一物,正义又太重,她这副被生活拆得七零八落的骨头架不住。
所以,她不强求公道正义,也无力追究到底,只求她这周的课费能顺利到账。
仅此而已。
于杰闻言,却想到了一个好玩的,他问:“林老师,其实我可以向你道歉。”他顿了顿,眼神玩味,“但道歉和工资,你只能要一样。”
书房里静了一秒。
林恩主攥着桌角,指甲陷进去。她看了一眼奶奶,奶奶面无表情。看了一眼爷爷,爷爷扭过头去。
原来人活到某个份上,连尊严都是可以拆开零卖的。
“钱。”
这就是林恩主的答案。
于杰歪了歪头,嘴角慢慢地扯开,笑了一下。
被这样的人嘲讽和蔑视,就像被人往脸皮上啐一口又臭又腥的黄痰。
林恩主站在那,要自己记住这一刻。
她要对自己的选择负责,她要不偏不倚,迎面接下这一记记生活的耳光。
啪的一声,又一声。
恍惚之间,她仿佛听到,十八岁那年站在卢浮宫展厅里被人鼓掌的声响。
爷爷奶奶自知理亏,只想尽快了结此事,很快给她结了账,赶她离开。
往外走,她能感觉到眼泪随时都会溢出来。她把嘴唇抿紧,用力咽了一下,把那股热生生咽了回去。
走出单元门,下午四点的太阳兜头浇下来。
直到离开小区,拐上人行道,梧桐树的枝丫沙沙作响,她踏进那片树荫,边走,边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脸,眼泪从指缝里涌了出来。
凭什么。
世界上这么多人,命运凭什么偏偏选中了她。
林恩主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路过的脚步声来来回回,没有人停下来。这座城市的夏天太吵了,蝉鸣、车笛、远处工地上的电钻声,随便哪一样都能掩盖住一个陌生女孩的哭泣。
不知道哭了多久,旁边一道声音,拉回了她的注意力。
她下意识抬头,前方不远处,一个穿校服套装的女孩正抱着一个男生的胳膊诉说委屈,女孩的哭腔带着撒娇的尾音,一抽一抽的。
男生听完,眉头一拧,声音粗粗地炸出来:“妈的,敢欺负我妹妹?老子饶不了他!”
说完牵起女生的手,骑上电动车,扬长而去。
林恩主站在原地,看着那辆电动车消失在路口。
她以为她的泪已经流干了,忽而,喉咙又堵得发酸。
她想起了林天赐。
林天赐活着的时候,所有人都说他不成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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