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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0章 裤裆抹黄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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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酉时三刻。苍山如海,残阳如血。

    三千金吾卫铁靴踏碎青石板街的寂静,将泉州府衙前后的六条街巷尽数封死。十台六管手摇机铳推上府衙正门台阶,黑洞洞的枪管直接对准大堂。

    府衙对面的锦绣绸缎庄二楼,木窗推开一条两寸宽的缝隙,两百支神机营新式燧发枪早已架在窗上。

    大堂外的院坝里,泉州府下辖的同知赵德昭、通判王冕、经历司经历黄文炳,以及六房书吏、皂班衙役共计一百四十余人,全部被卸去冠带,按品级跪在青石板上。

    空气里飘着一股汗酸味。

    郭镇翘着二郎腿坐在正堂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碗刚盛出来的四果汤,小银勺有一搭没一搭地搅着碗底的冰碴。

    “杨推官呢?”郭镇喝了一口糖水,看向堂下站着的陈三。

    “回侯爷,杨推官刚从皇家银行分号调完盐商的流水,应该快到了。”

    话音刚落,杨本初怀抱三本厚厚的青皮账册,步履生风地跨入仪门。他看到满院跪着的同僚,脚步微顿,随即便神色凛然地走上堂阶,双手呈上账册。

    “侯爷!下官查清了!后渚港那艘火船,底子是晋江盐商孙家的运盐船,三日前转卖给了一个化名‘黄先生’的买主。而昨夜子时,孙家盐号从银库支取过五百两现银,经手人……”

    杨本初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电,直接刺向跪在第三排的经历司经历黄文炳!

    “经手人,正是泉州府经历司经历,黄文炳!”

    人群嗡地炸开。

    六十来岁的黄文炳浑身剧烈一抖,整个人瘫在地上,拼命磕头:“冤枉!杨推官,你血口喷人!下官昨晚一直在衙门值房睡觉,何曾去过什么后渚港!”

    “你还敢狡辩!”

    杨本初上前一步,从袖中抽出一张盖着红印的条子,啪地甩在黄文炳脸上,“下官刚去船引房核对了笔迹!火船老大的领货单上,那个‘准’字,与你平日批阅公文的馆阁体一模一样!而且你本就姓黄,正应了船老大口中的‘黄先生’!”

    黄文炳捡起条子,眼珠子都快瞪裂了:“这……这是下官上个月批给开元寺运秋粮的旧条子!怎么会变成昨夜的领货单?!”

    堂上,郭镇放下碗勺,慢悠悠地鼓了鼓掌。

    “精彩。不到两个时辰,人证、物证、笔迹全齐了。杨推官这办案的速度,搁在刑部都能当个郎中了。”

    杨本初躬身道:“全赖侯爷封城及时,贼人来不及销毁底档。此人掌管府衙文书出纳,定是他盗用港务司铜印,放火船毁证!”

    郭镇笑了笑,没接这话,而是对陈三抬了抬下巴:“把那张领货单拿给杨推官看看。”

    陈三上前,将后渚港搜出的半张桑皮纸递过去。

    “杨推官懂算学,也懂格物。”郭镇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你迎着光看看,这张纸有什么名堂?”

    杨本初接过桑皮纸,举到堂前灯笼下。当看清纸张内部那道细密的官府云纹水印时,他的眼角极轻微地抽动了一下。

    “看出来了吗?”郭镇慢条斯理地开口,“这是今年六月才从应天府户部拨下来的新式防伪桑皮纸,专门用来印制大宗海贸税单,一共只有五百张,全锁在泉州府架阁库的内柜里。”

    跪在地上的黄文炳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扯着嗓子尖叫:“对!对!架阁库内柜的钥匙,自打前日周知府被锁,侯爷就当众交给杨推官保管了!下官连架阁库的门都进不去,上哪儿去偷今年的新纸?!”

    满堂死寂。

    一百多名官吏齐刷刷地转过头,目光聚焦在那一身青袍的年轻推官身上。

    陈三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绣春刀柄上,蓄势待发。

    杨本初站在堂中,背后是百道惊疑的目光,身前是钦差冷冽的审视。

    两息之后,杨本初突然叹了口气,非但没有惊慌,反而对着郭镇深深一揖。

    “侯爷明察秋毫,下官佩服。”杨本初抬起头,眼神坦荡得没有半分阴翳,“不错,架阁库的正门钥匙确实在下官手里。但侯爷有所不知,那架阁库后墙,有一道暗门,直通府衙后院的枯井!”

    陈三眉头一皱。

    “下官五月刚到任时,曾在架阁库熬夜查账,无意间听见内柜后方有脚步声。”杨本初转身,一指押在廊柱旁的前任知府周延,“前日架阁库走水,下官便起了疑心。今日午后下官趁清理灰烬之机,敲遍了架阁库北墙,发现第三排书架后有一条密道,密道尽头,正是周延后宅的书房!”

    周延猛地抬起头,脸庞扭曲:“你胡说八道!本官书房里那是藏……”

    “藏私房钱的地窖是吧?”杨本初冷冷打断他,“但你那地窖东侧,被人挖穿了三尺黄土,正好接上了架阁库的通风道!而有本事在你后宅动土、又能拿到港务司旧印的人,除了替你管着全府私账的同知赵德昭,还有谁?!”

    跪在最前排的五品同知赵德昭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猛地跳起来:“杨本初!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去架阁库一看便知!”杨本初掷地有声,“昨夜子时,下官在承天寺抄家,陈千户全程在场。而赵同知却以安抚城中番商为名,独自回了一趟府衙后院!”

    郭镇眯起眼睛,看向陈三:“去架阁库后墙,砸开看看。”

    “是!”

    陈三带着十名金吾卫快步奔向后院。一炷香后,陈三满手黄泥地跑回来,手里托着一把沾泥的铁锹和半盒印泥:“侯爷!架阁库北墙书架后确实被挖通了!地道里还有昨晚刚踩出来的湿脚印,直通赵德昭的值房后窗!卑职还在赵德昭的床板下,搜出了三万两陈氏商行的不记名银票!”

    啪!

    证据甩在青石板上。

    赵德昭双腿一软,整个人瘫成一团泥,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他确实收了陈氏的黑钱,昨晚也确实钻地道去架阁库偷拿过自己的受贿底单,可他压根没签发什么火船领货单!

    但此刻已是黄泥巴掉裤裆。

    院中众官吏纷纷倒吸凉气,看向杨本初的眼神彻底变了。先扒两座千年古刹,再揪出经历司,转眼又把五品同知的密道老底掀翻,这位新科进士简直就是阎王爷派来泉州索命的判官!

    “好,真是好得很。”

    郭镇从太师椅上站起身,走到杨本初面前,盯着那双略显深邃的眼睛,“一环扣一环,连本侯都差点错怪了你这大明忠良。”

    杨本初谦卑低头:“下官只是记着太孙殿下在春闱试卷上的批语——凡事讲证据,凡事算逻辑。赵德昭与黄文炳里应外合,想借架阁库的官纸嫁祸下官,可惜他们算漏了新纸的水印批次。”

    “那依杨推官之见,这两人该当何罪?”

    “通夷毁证,按大明律,当斩!”杨本初语气森寒,没有半分迟疑。

    “先不急着砍。”郭镇拍了拍他的官袍袖口,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刚才安溪那边来信了。那个三天前辞官跑路的港务司李典史,没跑进深山,在半道上的破庙里被锦衣卫堵住了,这会儿刚押进城门。”

    郭镇凑近杨本初耳畔,声音压得极低:“你说,这位李典史嘴里,会不会再吐出个姓张的、姓王的先生?”

    杨本初眼底寒芒一闪而逝,拱手笑道:“那下官便陪侯爷,再审一审这条漏网之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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