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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还是要留一条路。

    李宿忙道,“儿子知道。”

    幸景彰声音轻微,便又问了雷首山的事。路多狡诈,还跟随守夷多年,不是寻常对手,把北军的战法学得透彻,设下的埋伏和阵势,想来每一步都踩在李宿最难受的地方。

    只想让义父安心,是以都一一认真作答,李宿道:“没有受伤,其余地方也都一一安置妥善,等父亲好些我们一起走。”

    到这时,幸景彰只轻轻摇头,再度闭眼。李宿以为他只是睡过去,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可等到医师再来把脉,面色却不太好看。

    打开针囊,将银针一根一根捻进去,手法又急又重,渐渐的,医师额上也沁出一层汗。

    李宿不得不接受事实,却执着道:“无论如何,救活他。”

    他这样说,实在很可怕,医师更不敢抬头,手上的针却越下越快。

    好不容易等到幸景彰再次睁开眼,面色同样因重伤不愈而苍白,这次目光比方才更清亮些许。他见李宿姿势都未怎么动过,轻轻反握住李宿的手,力道竟然不轻……或许也代表,他已经失去了控制力气的能力。

    “英英和他丈夫好不好?”幸景彰醒来,却是继续在问众人。

    “好。”李宿连忙点头,“在明州,和小洪在一起很安全。”

    幸守夷也同样执拗,继续微弱地问:“塔儿州和燕州有没有人驻守?”

    “都安排好了,楚蔚威在豳州,舒青在晋地,小洪也在北地留下兵马,北方城池一座都不会丢。”

    并没有因此完全放心,接着,幸景彰继续问西北好吗,古兀好吗?此时此刻,他仍挂心这些事情。李宿如鲠在喉,用力把酸涩尽数咽下,坚持答:“都很好。父亲放心。”

    看着他,幸景彰目光里有一丝极淡的怅然。

    “这辈子,”幸景彰声音比方才又弱了些,但字字更加清晰,“只有一件事后悔。”他停住,深深看着李宿的眼睛,“当年把你留在安都,让你一个人熬了那么多年。你那时候才八九岁。”他同钱澜说一个熬字,出口虽轻巧,却难想李宿如何度过被权力倾轧的每个日月。每每回想,都觉后悔。若自己多留一分庇护,若自己直接将他带走,一切会不会更好?

    李宿不住摇头,双手交叠,将幸景彰的两只手都牢牢握住:“没有义父,我什么也不是。”

    没有义父,他纵然也可以自强拼搏,可以读书习字,练武从军,却绝不可能有今日之成就。他这辈子所有的路都是义父替他开的头,他后来走的每一步,脚底下都踩着义父的肩膀。义父从不曾猜忌他,即便与他观念相悖,还是竭尽全力将他托举。

    幸景彰一笑而过,又格外慈和:“你是顶天立地的人,从来没有听你说过这样自轻的话。往后也不要再说。”

    “事实如此,”李宿知他真是回光返照,不愿相信,更不愿接受,只能如握流沙一样,不断地加重力道,“没有义父,我不过是顽石一块。风吹雨打,万年不变。”

    从未见过守夷这样哀痛。幸景彰的眼角也缓缓滑下一行泪。顺眼角的皱纹淌下,落如耳中,淌滴落枕间。深吸一口气,“我,阿宿,其实我,喜欢义父这个称呼,胜过父亲。”他手指也动弹,“……因为义一字,比亲更有情有意,更有力。”亲是骨血,不得不为。义是选择。明知而为。

    闻言,再无法克制,李宿把他的手贴在额前,十指收紧,低头肩膀发抖。

    犹自想起好多年前婆婆去世的夜晚,被他尘封在记忆中刻意避开,竭力不去触碰的东西在一息之间呼啸而出,几乎将他彻底腰斩。

    他已穿过黑暗,已拼尽全力前行那么多年,已从卑贱如尘埃走到近至高无上,为何还是无法改变?

    几乎乞求,他声音都因哀痛到模糊难辨:不!求求你!不要留我和相呴孤独。

    幸景彰却仿佛听清楚了,说,“不会的。”

    目光越过李宿肩头。汉水在远处流淌吗?不知道。或许这片土地上所有还在赶路的人,都在同一条河上漂着。

    少时,建州的风雪真的很大。会吹一夜不停歇。年少的他也常常一听就是一整夜。

    幸家虽然满门忠良,可他和阳平两兄弟,因家族行伍出生被人看轻,备受文官冷眼。于是他发奋读书,有了一些名声,头一次进入封都见世面,却在雅宴上未收敛锋芒,意外大出风头,反被宗室刁难。

    “幸景彰?”尚且是王爷的官家四两拨千斤解了他的窘迫,而后在宴会结束时邀他一叙,眼含打量与探究:“你的词写得很好,豪情万丈,只是不知道若真的对上北狄人,有没有这样的气魄?”

    少年幸景彰怔然一瞬,而后直视着他的眼睛,无愧于心,答:“自是当仁不让。”

    似乎为他的认真而惊讶,又愣住。面前的人沉默良久,最终笑说:“你既然说,那我便相信。”

    ……

    “守夷……阿宿,”幸景彰最终声音如风:“不要以幸氏称帝。”

    话罢,他手终在李宿掌心里慢慢松去劲道。

    一点一点,其实他把最后一丝力气也用在握李宿手上,直到实在握不住了才放开。

    保持着姿势,李宿额头抵着已经失去温度的手背。

    不知外界变化,也许天亮了?

    可是担忧将他熔断,所以以烛火之热为他点亮漆黑,温和炼化他身上锈迹,使他变得锋利的那盏灯永远熄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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