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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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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外停了,将沈稚音惊醒。

    守营的士卒见了都督府的令牌,不敢怠慢,却又有些为难——夫人来此,都督并不知晓。正犹豫间,便有个副将快步走了出来,正是上回在裴府被沈稚音错认成裴忱的那位黑脸壮汉。

    他见了沈稚音,眼珠子都瞪圆了,好容易才把“夫人”两个字喊对了,便连忙将她引了进去。

    “都督正在审人,”副将压低了声音,“夫人若是不急,不如在营帐里稍候——”

    沈稚音摇了摇头,只是抱着食盒跟着他往前走,走到校场边,便远远地站住了。

    校场上燃着几堆篝火,火光照得四周亮如白昼。

    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被绑在木架上,头发披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身上的衣裳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他的精神已有些恍惚了,被绑在那儿,嘴里却还在含混不清地骂着。

    审讯似乎暂时停了,裴忱不在校场上,只有几个士卒守着。

    沈稚音有些害怕那血肉模糊的场面,跟着她的黑脸副将也连声劝她先回去。然而耳边似乎溜过些许熟悉字句,她往回走的步子便不由得停下了。

    那人骂的是裴忱。

    他翻来覆去的不过几句话,骂裴忱是没人要的野种,骂他是捡了战死的大哥的漏才走到今日的窝囊种,骂他是被母亲扔掉的弃儿,骂他连自己的阿娘都不肯认他。

    那人骂得极难听,声音嘶哑,像是濒死的野兽在发出最后的嚎叫。沈稚音听那黑脸副将说,他是中原人,祖上曾是抗敌的勇士,却因贪图小利投了敌营,被裴忱擒了回来。

    他定是知道自己活不成了,便什么都不在乎了,只想在死前狠狠地戳一戳那个将他绑在这里的人的痛处。

    沈稚音浑身都开始发抖。

    她在发抖,可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发抖。

    她只是想起今日在灶房里,那老嬷嬷说的话;想起那日在裴府廊下,裴忱站在那儿,被茶水泼了一身,孤零零的,形影相吊。

    她查了这么久,小心翼翼地寻人问话,不想叫二哥知道一分一毫自己查探过的痕迹,只是怕二哥知道了,想起旧事伤心。

    可这个人,这个叛徒,这个猪狗不如的东西,竟然这样骂他。

    沈稚音将食盒用狐裘包好,放在了一边,便弯下腰,捡起手边地上的一块石头。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流了泪,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力气。那块石头不大,她单手便能握住,边缘粗粝,硌得她掌心微微发疼。她扬起手,将那石头砸了过去。

    石头砸在那人胸口,叫他闷哼了一声,骂声便顿了顿。

    沈稚音又弯下腰去,捡起一块更大的。

    那块石头比方才那块重得多,她双手抱着,使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它举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前走了两步,又砸了过去。

    她砸得不准,只砸中了那人脚边的地面,溅起一小片尘土,于是她又弯下腰,去搬另一块。

    她的眼泪掉得比石头还快,一颗一颗地砸在脚下的尘土里。

    她气极了。她平生不曾这样恨过一个人,不曾这样愤怒过,不曾这样想要用什么堵住一个人的嘴。

    便在此刻,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轻轻地捂住了她的眼与朵。

    眼前骤然陷入一片温暖的黑暗里,耳边那些污言秽语便忽然被隔在了外头,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嗡鸣。

    她的后背贴上了一片温热的胸膛,那熟悉的气息密密实实地罩下来,将她整个人都拢住了。

    “无妨。”裴忱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依旧是那般不紧不慢的调子,却比平时轻了些,像是怕惊碎了她,“无妨,不必听这些。”

    他说得这样温和,可抬起来望向那细作的目光极冷,轻声道:“拖下去,剐了。”

    千刀万剐的刑罚,场面自然难看不已。

    而裴忱自始至终只是捂住了沈稚音的眼与耳,低下头,将小妻子整个人拢在怀里,带离了校场。

    他的怀抱极暖,与身后校场上骤然响起的那些沉闷的声响全然是两个世界。

    沈稚音被他捂着耳朵,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只是把脸埋在他胸口,身子还在微微发着抖。

    裴忱将她带回了营帐。

    营帐不大,却收拾得极整洁,案上搁着几卷未批完的文书,剑架上悬着那柄佩剑,剑鞘上她的披帛已被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地搭在一旁。

    裴忱叫了亲卫送热水进来,又备了干净的衣裳。待一切妥当,便退了出去,帐帘落下,将外头的风声与火光全都隔在了外头。

    沈稚音坐在榻边,方才在校场上那股盛怒已渐渐退了下去,却觉得空茫疲惫。

    她方才太用力了,搬了太多石头,现在手腕还有些发酸,掌心被石头的边缘硌出了几道浅浅的红印,手也灰扑扑的。

    裴忱没有多问,只是叫了亲卫送热水进来,又备了干净的衣裳。他挽起衣袖,替她净面净手。温热的帕子擦过她脸上的泪痕,又擦过她掌心,将她手上沾着的灰土一点一点地拭净。他的动作极轻,待擦洗好了,他又替她换了身干净的中衣,将她拢进了被褥里。

    沈稚音坐在榻上,由着他替自己拢好被角,由着他替自己揉着酸胀的脚踝,还有些怔怔地回不过神来。

    她低下头,便瞧见裴忱正半跪在自己脚边,修长的手指正握着她的脚踝,指腹顺着踝骨的弧度轻轻按揉着,将她一路坐马车而来的酸胀一点点揉开。

    他低着头,依旧是那般清冷矜贵的模样。

    沈稚音望着他,方才在校场上那股被愤怒压下去的酸涩便又翻涌了上来。

    凭什么呢?

    他这样用功,以一人之力顶住了裴府,顶住了整个北境,纵使那些破落事是真的,可他亦是受伤之人,却为何被人这样轻描淡写地当做攻讦他的口舌之语?

    可又凭什么有那样的破落事,凭什么叫人这样待他?

    “妹妹不必这样动怒。”裴忱察觉到她仍在气恼,便开口劝她。如此叫骂,于他而言实在轻描淡写,他是全然不放在心上,只担心她气的狠了,身子不适,“那些话算不得什么,不过如此,反叫妹妹气大伤身。”

    他说得随意,波澜不惊。

    “不可以。”沈稚音忽然开口。她的声音不高,却比平时多了几分固执,还带着软绵绵的鼻音。

    裴忱抬起眼来,便见她正低着头望着自己。

    沈稚音将手伸出来,轻轻地捧住了他的脸,把他拉起来,拉到自己面前。

    小姑娘的脸儿红扑扑的,还带着方才不曾干透的泪痕,那双眼儿被泪水泡的莹润漆黑,被营帐里昏黄的烛火一映,亮得惊人。

    “谁也不许说那些话。”她一字一顿地道,声音微微发着抖,却笃定得不容置疑,“谁都不可以这样说二哥。”

    裴忱望着她。

    过往这些日子,他见过童稚的妹妹,见过温驯的妹妹,见过被他亲得晕乎乎软绵绵的妹妹——却从不曾见过这样的妹妹。

    盛怒的,固执的,连自己最怕的血腥都忘了,连自己一贯的规矩都忘了。

    她只是这样望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天下没有人可以这样说你,舅母也好,细作也罢,谁也不可以。”

    那颗十余年前便封冻得不再起波澜,从不因为旁人的谩骂或是夸赞而跳动的心,映着她这样的一双眼,这样颤抖的话,渐渐有了轰鸣回音。

    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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