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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孔博士咳嗽了一声,正要打圆场,忽然听见前排有人开口。

    “你们在笑什么?”

    声音清清朗朗,堂中一下子静了。

    蘅儿抬头看去,说话的是坐在最前排的一个少年,他穿一身襕衫,腰束青带,眉目生得极好,鼻梁挺秀,嘴唇微抿,坐在那里,脊背笔直。蘅儿认得他,武恒,太平公主的长子,身份贵重,与她同龄。

    满堂的人面面相觑,那两个掩口的宗室女把手放下来,低下了头,后排那个笑出声的,也赶紧抿了嘴,假装去翻书。她们虽然也姓武,但是与武恒比就尴尬了,人家母亲在夺嫡呢。

    孔博士忙打圆场,“好了好了,狄蘅坐下,回去把这章好好温一温。武恒,你接着说,‘又从而庸之’何解?”

    武恒站起来,答得不疾不徐,“庸者,功也。善学之人,师逸而功倍,又能归功于师。此谓善学。”

    孔博士点头让他坐下,继续讲了下去,堂中恢复了秩序,再没人笑。

    蘅儿坐回位子上,低着头,耳朵还在发烫。她偷偷往武恒那边看了一眼,他正低头翻书,侧脸被窗外的日光照着,好像方才那一声不过是随口说的。

    午膳时,国子学的膳堂里摆着十几张矮案,学生按位次坐着。蘅儿照例端着自己的食盒,找了个靠里的角落坐下,刚揭开盖子,就听见对面有人落座。

    她抬头,是武恒。

    武恒把自己的食盒搁在案上,也不看她,慢悠悠道,“他们笑你,你不会骂他们吗?”

    蘅儿愣住,“骂……骂他们?”

    “嗯。”武恒夹了一箸菜,嚼完才说,“你是狄仁杰的孙女,又住在狄相府上,别说那几个宗室女,就是王孙贵胄,在你面前也得噤声。他们笑你,你骂回去,他们自会来赔罪。”

    蘅儿低下头,筷子在食盒里拨了两下,“我没有姑母那么聪明,博士说的,我都不会。”

    武恒皱了皱眉,放下筷子,看着她,“你为什么住在狄相府上?”

    蘅儿沉默了一会儿,“继母要管幼子,不想管我,阿耶去汴州赴任,便把我托付给姑母了。”

    武恒没说话。

    他想起前几日明堂里那场大婚,母亲穿着九钿金冠的翟衣,一步步走过红毡,身边站着武攸暨。他站一旁看着母亲的脸,隔着一层珠旒,看不真切。

    他想起父亲裴光邈,如今搬回了裴府,他去探望时,父亲只说“好好读书,听你母亲的话”。

    他抿了抿嘴,低头扒了口饭,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继室确实都不是好东西。”

    蘅儿怔了一下,抬头看他。

    武恒没再解释,“下午还有算学,刘博士要考,你坐我后头来,要是不会,直接抄我的答案。”

    蘅儿张了张嘴,“不……不用。”

    武恒挑了挑眉,没说什么,吃完走了。

    ……

    年关一过,洛阳城的风向便有些变了。清丈总司的折子依旧一日比一日厚,河东道清完了大半,关中的田册也陆续报了上来。

    姚崇在户部值房算账算得两眼发直,孙仲言从河北递来书信,说冀州、赵州一带的隐田也清出了眉目,春耕前能定册。太平在清丈总司坐镇,每日见的人比从前在公主府见的多出三倍,可她气色反而好了,连张嬷嬷都说,殿下如今眼里有光。

    望舒照旧是户部、清丈总司、宫里三头跑。秦昀的新军分了两营往河东、河北巡防,他自己隔三差五才回一趟安宅。

    可朝堂上,清丈的事越顺,东宫那边就越坐不住。

    过了正月,张柬之连着上了三道折子,一道请增东宫左右春坊属官,一道请以太子监国,一道请陛下“颐养天年,以太子摄政”。三道上完,武曌一道也没批,可留中归留中,朝中议论已经起来了。

    更要紧的是二张。

    张易之、张昌宗兄弟入宫侍奉已有些年头,从前武曌精神不济时,他们不过替她念折子、传口谕,如今武曌身子虽然比前年好了些,可到底年逾八旬,遇事懒得亲自看,二张便渐渐从“传话的”变成了“拿主意的”。谁要递折子,先过张易之的眼;谁想面圣,先给张昌宗递话。

    时间一长,连狄望舒的折子,也被压过几回。

    二张也知道自己招人恨,便越发往武曌跟前凑,张易之会说话,张昌宗会侍疾,兄弟俩把武曌哄得妥帖。武曌有时累了,便说,“五郎六郎替朕分忧,朕省了多少心。”

    这话传到外头,东宫的人听了,脸都绿了。张柬之在府里拍案,“二张弄权,太子监国的事一拖再拖,再这样下去,清丈办完了,太平坐大了,太子连东宫都守不住!”

    韦香儿这些日子也没闲着,她自从回洛阳,面上温婉和顺,对武氏亲族礼数周全,逢年过节往梁王府、千乘郡王府、宫里各处送礼,连狄府都送过几回。

    这日她递了帖子去梁王府,说是新得了几匹蜀锦,想请梁王妃过府赏鉴。武三思看了帖子,笑了一声,“太子妃这是要见我。”

    他让人备了酒菜,等韦香儿到了,便请进后堂。堂中只留了两个心腹侍从,其余人都退了出去。

    韦香儿今日打扮得素净,可她往堂中一站,那通身的气度,便不是寻常妇人可比。她朝武三思行了半礼,武三思忙起身还礼,口称“太子妃折煞臣了”。

    两人落座,先说了几句闲话,什么蜀锦的纹样、曲江池的春水、宫里新赏的蜜橘。茶过一巡,韦香儿忽然叹了口气。

    武三思搁下茶盏,“太子妃有何心事?”

    韦香儿不接话,起身走到他面前,素手轻轻抚上他的胸膛。武三思身子一僵,低头看着那只手,又抬头看韦香儿的脸。她面上仍是那副温婉神色,可眼底的东西,深得看不见底。

    “梁王,”她声音很轻,“咱们如今是亲家,安乐嫁了崇训,你我便是一家人。太子在房州那十三年,梁王也是知道的,他落了一身病,夜里常睡不着。如今东宫属官添了又添,折子递了又递,陛下却一道都不批。梁王是陛下跟前说得上话的人,能不能替太子说一句?”

    武三思身子往后靠了靠,把她的手轻轻拂开,笑了一声,“太子妃这话,臣可不敢当。陛下跟前,臣哪比得上二张说得上话。”

    韦香儿的手被他拂开,也不恼,只收回袖中,慢慢道,“二张是陛下的近侍,梁王是陛下的亲侄。近侍能传话,亲侄能办事,太子若得了势,梁王便是社稷之臣。”

    武三思脸上的笑收了收。

    韦香儿又说,“梁王,二张日日在你我头上压着,今日压东宫,明日便压梁王。梁王替陛下办了多少年的差,如今连递个折子都要看张易之的脸色,这口气,梁王咽得下?”

    武三思没接话,他当然咽不下。可韦香儿今日来,是要拉他下水,太子若得了势,二张被排挤,东宫那边便欠他武三思一个人情。

    他这个人,最大的本事就是在两边都留后路,姑母确实老了。

    “太子妃,”武三思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臣是陛下的侄儿,陛下让臣做什么,臣就做什么。太子的事,臣不敢多说,不过二张最近确实有些过了。”

    武三思放下茶盏,“前日张昌宗在尚善坊置了一处新宅,比照亲王规制,御史台有人递了折子,被张易之压下了。昨日张易之在御前替人求官,陛下竟也允了。这些事,外头议论不少。臣若有机会,自会在陛下跟前说一句。”

    韦香儿看着他,慢慢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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