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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书斋www.5ksz.com提供的《闻香识命》80、一篇匿名文章(第3/4页)
事不明,想请教。”
他说到“四十年”时,将竹杖往身旁立稳,手掌在杖头停了一停。孟远川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身上。
“请讲。”孟远川说。
“这篇文章里写,‘医者闻病人之息,知其内热’。”老太医令说,“这句话,老夫认。”
他略微换了一口气,手指沿着竹杖的节痕移了一下。长案上的文书仍旧平整,旁边有人将投书摘要压住,免得风吹似的动了一角。
他停了一下,声音忽然提高了一点。
老太医令说:“《难经》六十一难说,‘望而知之谓之神,闻而知之谓之圣’。那里的闻,是闻五音、听声音。老夫看人,也要望、闻、问、切,彼此参看。”
这段话落下后,厅里依旧安静。老太医令的手指在杖头轻轻敲了一下,像是替那几个字落定了位置。
“闻声,闻息,闻气味。”
那三个短句说完,他的胡须随着呼吸颤了一颤,目光没有从孟远川脸上移开。
“老夫行医四十年,每一个病人进门,先看面色、闻声闻息,再问,再切。闻出的东西,不一定能说清,却从没有一次,被老夫轻易舍弃过。”
他说完后,竹杖仍立在身侧,掌心贴着杖头。那双眼睛有些浑浊,目光却很稳。
大厅里,一点声音也没有。
赵馥灵看见一位老臣的指尖停在纸页上,没有再翻。另一人原本微微后仰的肩膀,也一点一点靠回椅背。
“所以老夫只想问一句。”老太医令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孟远川脸上,“这条陈里,‘凡自称识香者,须经官府登记、考核、领牌’,太医院,要不要领牌?”
孟远川的脸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
他手里那页纸垂低了一些,纸面仍旧平整。他没有立刻回答,厅里也没有人替他接话。
过了好一阵,他才说:“太医院,不在此列。”
老太医令点了点头,什么也没有再问,拄着竹杖,慢慢坐了回去。
竹杖落地的声音比来时更轻。他坐稳后,将青袍的下摆理好,双手放在膝上,神情平静得像刚才只问过一件寻常小事。
厅里的人,你看我,我看你。太医院不在此列,那在此列的,是谁?谁也没有开口。
一位坐在后排的老掌柜把投书摘要拿在手里,往下看了一眼,又慢慢放回案上。另一个人端起茶盏,却只握着杯沿,没有喝。
“晚辈知道,列的是谁。”
最后一排,赵馥灵站了起来。
她站起来时,裙角擦过凳沿,发出很轻的一声。翠微替她把帐册扶稳,自己仍坐在原处,脸上没有多余表情。
这一回,她没有福身,只是把手里那本空帐册,稳稳地抱在胸前。
那本册子没有一笔记录,纸页干净得能映出一点窗光。她抱着它站在那里,倒像是把一件还没被写明白的事,先捧到了众人面前。
“列的,是靠鼻子吃饭、却没有官身替他们说话的人:香铺,药铺,酒坊,灶下的厨子。”她说,“晚辈就是其中一个。”
她声音不急,说到最后一句时也没有抬高。最后一排的座位本来最不起眼,此刻却像忽然成了厅中最亮的地方。
大厅里很静。
赵馥灵把帐册抱得更稳,手指在封皮边缘碰了一下。她能听见前排衣料细微的摩擦声,也能看见有人将视线从那张摘要上移开,落到她身上。
“晚辈今日不求免考。”她看着长案,一句一句,“只求大人先写明白三件事:考什么,谁来考,不过关的人,罚什么。这三件写不明白,领牌的就不是识香师,是递银子的人。”
这几句话落下来,没有一个字多余。她说到“递银子的人”时,目光仍望着长案,没有朝任何一个人的袖袋看去。
礼部尚书的红脸上,那尊佛一样的笑容,终于有了一点裂缝。
他把手中的文书放下,手指在案沿敲了一下,像是想把这句话敲得更周全些,最后却只清了清嗓子。
“此条陈,”他咳了一声,“确有未尽之处。”
他身旁的人低头看了看案上的条陈,没有出声。长案上的纸页边角一层叠着一层,原本整齐的列字,在这时看起来忽然多了许多空白。
“着孟祭酒,撤回重拟。”
***
散会的时候,赵馥灵站在廊下,靠着柱子,看着人群一个一个走出去。
廊柱被日头晒得微暖,衣袖碰上去时,能感觉到木头里藏着的热。人群从她面前散开,有人把文书收进袖中,有人低声同身旁的人说话,声音飘过廊下,又很快被远处的脚步声带走。
顾老爷从旁边走过,低声说了一句:
“那位老太医令,是我昨晚去请的。”
她转过脸看他。顾老爷两手拢在身前,神情比方才在厅里松快了些。
“您请的?”
“我没说要他问什么。”顾老爷说,“我只说,有一篇文章,请他看。”
他笑了一下,笑得像一尊财神。
赵馥灵看着他,心想这位财神大约不必开口,旁人也知道他手上有多少门路。可他说自己只请人看文章,语气又自然得像只替人送了一碗清水。
“他看完,自己决定的。”
顾老爷说完便看向廊外,没再补上更多话。
赵馥灵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看着人群最后几个背影走远,才将手里那本空白帐册往怀中靠了一点。方才那一场问答像是已经散了,声音却仍留在廊下的梁木之间,哪里都还听得见。
风从廊外吹过来,带着盛夏的热,和一点晚开的槐花香。
她想着那一百多个字。
那些字在她脑中一行行地排开,短得没有地方藏,也没有多余的地方可以躲。她没有署名,纸上只有那个简单的题目和那些话。
没有署名,她也没有当众承认是自己写的。
或许郑君珩让它进了投书摘要;顾老爷把它送到了老太医令的案头;老太医令读完,自己站了起来。这些事,她都没有事先安排,最后那一句,却留给了她自己说。
她把这几件事在心里过了一遍。顾老爷邀人读文已亲口说明,君珩那一段则仍是猜测。投书的路径仍旧有好几个转折,而那张纸如今已经落在合适的位置上。
她低下头,轻轻笑了一下。
翠微将空白帐册的页角压住,避免廊风把它掀开。那几页纸仍旧一片空白,仿佛今日进厅一趟,最后记下的不是墨字,而是谁在什么时候站了起来。
再抬起头的时候,她看见回廊的尽头,有一个人,慢慢走过来。
不是走向她。
是走向那棵老槐树。
那个瘦削的灰衣老人,走到树下,已经站住了。
阳光从槐叶的缝隙落下,在他的肩头停成一块斑驳的亮色。他站着没有动,树影在地面上微微晃,远处廊角有人收起最后一叠文书,纸页合拢的声音隐约传来。
风刚好从他那边吹过来。
墨,冷茶,胃药,还有那一丝旧土味。这一次,土味重了一点点,像一个人,终于肯把锁了很久的老木箱,开一条缝。
她吸了一口气,肩头那一点绷紧的力道松了些。那股气息没有散开,只沿着廊下慢慢走来,停在她能辨出的地方。
他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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