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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书斋www.5ksz.com提供的《闻香识命》147、知微堂(第2/3页)
“在扬州,”颜知微轻声说,“闻,是一门公开的手艺。”
赵馥灵转头看他,见他目光越过她的肩,落在那些低头的少年身上。
“不像长安,”他的目光落在荷池上,“长安的人,闻香是雅事,藏在书房里,藏在佛堂里,藏在深宅大院的小炉里。在扬州,闻,是买卖,是饭碗,是赌桌上的一张牌。人人有鼻子,人人都懂几分,所以……”
一旁有位少年鼻尖动了动,旋即把唇抿得更紧,仿佛怕自己不小心连碟中的药也一并说了出来。
颜知微看了眼荷池,语气仍旧温和:“《素问》说,天食人以五气,地食人以五味。五气入鼻,五味入口。借这句话打个比方,扬州人靠鼻子辨香谋生,只算多吃了一口天给的饭。”
他顿了顿,又笑道:“这是我说笑,可不是教人不吃饭,只靠闻香。”
赵馥灵在心里把这句话默默记下。颜知微说得像个玩笑,身边的少年却连呼吸都收得很轻,仿佛谁要多吃那一口,还得先有本事分清盘里是什么。
他停了一下,嘴角弯起一个淡淡的、近乎自嘲的笑。
“所以,这里最危险。”
脑子里,小馥小声说:
“这句话,通常是好人说的。”
她在心里应了一声:“嗯。”
“也可能是坏人说的。”
“嗯。”
“我不评论。”小馥说,“我在省电。”
赵馥灵心里回了一句:“你省得很有道理。”她脸上仍旧端端正正,只有指尖在披帛边缘轻轻捻了一下。她知道小馥看不见她,却总觉得自己这点小动作也逃不过那个一本正经的声音。
***
宴席摆在池边的水榭里。
水榭四面敞开,挂着竹帘,帘外是荷,帘内是一张长案,桌上铺著白绫,摆着十八道菜:糟鹅、烫干丝、狮子头、蟹粉小笼、水晶肴蹄、盐水鸭……色香味俱全,却都是淡淡的,像被水洗过。
桌上玉箸成双,瓷盏映着灯火,酒壶旁还摆了一碟切得细细的姜片。菜肴间空隙留得恰到好处,既显得丰盛,又让人看不出哪一道菜是特意留给最后才上桌的。
赵馥兰一落座,目光便沿着长案走了一遍。她先数了数菜碟,再低头摸了摸食盒的系带,神情总算稍微松快。
宾客已经到了大半。
水榭里人声交错,有人举杯,有人招呼侍从添酒,竹帘被夜风拨得轻轻晃动。每当帘影从桌面扫过,几片菜叶便在灯下映出一点青色。
扬州的盐商,一个个衣着华贵,珠翠满头。
女眷们坐在一边,发上簪着点翠、珍珠、金累丝,手腕上套着赤金的绞丝镯,颈边垂着硕大的宝石坠子,一动,丁丁当当,满堂光彩。
她们相互问候时,珠钗与耳坠也跟着轻响,像是每一句客套都要带一件首饰出场。
男人们坐在另一边,个个圆领长袍,腰束玉带,笑声洪亮。
其中有一位,特别显眼。
四十五上下,胖,红脸,双下巴,十根手指上,戴了十枚戒指,穿一件宝蓝色团花圆领袍,腰束金蹀躞带,手里摇着一把檀香扇,扇坠是一块半透明的盐晶。
他摇扇时,十枚戒指轮流闪过灯光,扇面又被他摇得风生水起。赵馥灵看了一眼,心想那把扇子倘若再勤快些,说不定连一旁的酒盏也能替主人扇凉。
“这位是宋三爷。”颜知微在她耳边低声说,“扬州第一盐商,家里的盐仓,从城东排到城西。”
宋三爷眼睛一转,看见了她,立刻放下扇子,肥肥的手,在胸前一拱,满脸堆笑:
“王妃驾到,蓬荜生辉!”
他说着,腰往下弯了弯,宝蓝色的衣襟随之鼓起,像一面被风推满的帆。
“宋三爷客气。”
另一位,坐在他旁边,高瘦,鹰钩鼻,眼睛细而亮,金冠玉带,穿着绛紫织金的长袍,端起酒杯的时候,赵馥灵的目光落在他的左手上。
杯沿在灯光下泛着一圈温润的白,男人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端杯的姿势很稳。
小指,缺了。
只剩一道平整的疤。
她没多看,只让那只手在心里停了一下,随即收回视线。席间觥筹往来,人人都在说话,这一道疤却像一笔没有写完的字,安安静静留在她眼底。
“那位是陆万顺,”颜知微的声音更低了一点,“扬州香行的行首,连赢十年斗香会。”
她点了点头,把这双手记住了。
***
酒过三巡,一个清脆的声音,打破了席上的客套。
酒盏旁的筷子停了一停,邻座几个人也随着那声音转过脸来。水榭里的说笑声还没完全落下,已经有人把手中酒杯放低了。
“颜先生,”说话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是三十个学徒之一,个子高高的,眼睛很亮,下巴微扬,带着少年人的一点骄气,“早闻长安观香阁有一位首席弟子,鼻子极灵。晚辈斗胆,想请教一二。”
话落下时,他的眼神先掠过颜知微,再停在赵馥灵身旁的顾泽身上。那一眼很快,像把尺子,只量了一下便收回去。
水榭里忽然静了。
坐在席间的几位盐商互看一眼,像是忽然想起自己今日也带了耳朵赴宴。赵馥兰把筷子放在碗沿,食盒仍摆在她脚边,盒盖朝上,安稳得很,与满桌的紧张毫无关系。
颜知微放下酒杯,笑意不变:“青芜,不得无礼。”
“晚辈不敢。”少年拱手,却不退,“只想以药会友。”
赵馥灵还没开口,顾泽已经“啪”地一声,站了起来。
椅脚往后擦过地面,发出一声尖响。顾泽起得太急,胸前的小册子也跟着一歪,桌上茶盏里的水晃出一圈细细的波纹。
他手里的册子掉在地上,他没发现。
赵馥兰低头看了一眼落在地上的册子,脚尖往旁边挪了半寸,免得有人一脚踩上去。她的食盒也跟着往另一侧移了移,依然牢牢守住自己的位置。
“在下,”他的声音有点紧,“观香阁首席弟子,顾泽。”
他说完挺了挺背,颈侧却已经泛红,两只手放在身前,一只攥住另一只的衣袖。
“请。”
少年一摆手,一个学徒捧来三只小碟,用青布盖着。
青布的边角垂得整齐,学徒把碟子放下时,手腕稳得没有一点颤。顾泽望向几上的三只碟子,手指在衣袖边攥了攥。
赵馥灵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默默替他把那句“顾公子,慢慢来”咽了回去。她此刻若开口,顾泽大约只会更紧张,连鼻子都要替他先行告退。
顾泽走到几前,深吸一口气,掀开第一块布。
低头,闻。
一息。
“甘松。”他说,“根茎,晒过,不是新的,是去年的。”
少年眼神微变。
顾泽报出药名后,鼻尖略略离开碟口,没有急着往下说。他把双手背到身后,方才绷紧的肩膀落下去一点。
第二只碟。
“荆芥。穗,不是茎,加了一点点薄荷,是有人故意混的,想骗我。”
赵馥灵察觉席间几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宋三爷的扇子也停了停。他看热闹看得专心,连手上那十枚戒指都暂时安静下来。
第三只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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