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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书斋www.5ksz.com提供的《闻香识命》153、颜师伯(第2/2页)
,停在那里。
“颜师伯?”
“是老朽。”
承砚的嘴唇,动了动。
他慢慢地、慢慢地,伸出一只手,在空气中摸索。
指尖碰到了一片布。
粗,软,带着药气。
他的手指一收,紧紧抓住了。
是那个人的袖子。
“师伯……”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您……又救了我一次。”他摸了摸蒙着眼的药布,“这双眼睛,您也替我照看着。如今还看不清,总算不那么疼了。”
颜知微没有动。
任由那只手,攥着他的袖口,攥得指节发白,攥得袖子皱成一团。
赵馥灵的目光落在那道被攥出的褶皱上。颜知微的袖口沾着几点深浅不一的药渍,平日里总像是不经意留下的,这时却被承砚牢牢握着,仿佛那几点颜色也跟着有了分量。
“别说话。”他低声说,“先喝药。”
“师伯……”
“喝。”
承砚点头,嘴角却在抖。
颜知微把药碗端起来,先用木匙轻轻搅了两下,才送到承砚唇边。承砚喝得慢,每一口都要歇一会儿。颜知微就等着,手腕稳稳托住碗底,没有催他。
赵馥灵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
她看着承砚那双蒙著白布的眼睛,布下有水汽慢慢洇出来,一点一点,湿了药布的边。
“颜师伯救过我两次。”承砚对她说,声音哽着,语气却异常郑重,像在报告一件天大的事,“第一次,是十三年前,在长安。”
赵馥灵的呼吸,停了半息。
十三年前。
娘亲去世的那一年。
她的手掌覆在膝上,拇指沿着掌心慢慢擦过。窗外枝叶映在帘上,斜斜晃动,像一幅被风推着走的旧画。
“那时候我十三岁。”承砚说,“娘走了,养母那时病着,我怕拖累她,一个人跑出来,不知道该去哪里。夜里下雨,我发了高烧,倒在西市的巷子里。”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是师伯把我背起来,背到药铺,守了我三天。病好了,他把我带到扬州,就在这后园,住了三个夏天。”他顿了一下,“荷池东边那棵老栀子,我在底下坐过好多个下午。后来师伯不许我对外提他,说扬州那一圈,就当断了。”
颜知微的手,轻轻落在他的肩上。
那只手停得很久,掌心隔着衣料贴着承砚的肩,像是替他把那些旧日的冷雨拢住,不叫它再往里渗。
“你那时候烧得很厉害,”他说,语气平静,“一直喊娘。”
承砚的肩,抖了一下。
“老朽没有别的办法,”颜知微慢慢地说,“只好一直在旁边,替你擦汗。”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石榴花落在窗台的声音。
那声音极轻,落下时,竹帘恰好被风托起一角。窗外的红花停在帘影之间,屋里的烛芯也静住了,火苗缩成一点,照着几上的药碗和那碟蜜饯。
赵馥灵看着这个五十出头的老人,看着他袖口那几点洗不掉的药渍,看着他半垂的眼,眼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很深很深的温柔。
她喉咙哽了一下。
她想说谢谢。
可是张开嘴,只发出一点气音。
脑子里,小馥轻声说:
“此人的好事清单,越来越长。”
“嗯。”
“我记一下。”
“你记什么?”她在心里问。
小馥沉默了一息。
“他十三年前,在长安。”它说,“我先放着。”
她的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收紧。
这一次,小馥没再接话。赵馥灵的视线在药碗边停了一下,蜜饯的糖霜沾在碟沿,颜知微拿起一颗,放到承砚手边,动作仍旧很稳。
***
傍晚,门帘又被人掀开了一角。
院里的光收成一层薄薄的灰金,斜斜落在门槛上。有人在外头低声禀了一句,声音很快远去,门口的人却仍站着。
月白常服,墨玉簪,郑君珩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也没有出声。
赵馥灵抬眼看见他时,手里还捏着一方干净帕子。她将帕子放回几上,替床边让出一点位置。
床上的承砚,却忽然开口:
“你站得太直了。”
郑君珩一怔:“什么?”
“听脚步。”承砚闭着眼睛,嘴角带一点笑,“进门前,停了三息。我猜,你连肩背都绷着,是不是?”
郑君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沉默了一息。
赵馥灵看着他下意识地把肩头放松,又立刻收住动作,像是忽然记起屋里还有人。那一瞬的迟疑,比任何辩解都更像一份认帐。
“……内兄。”他说。
“别叫得这么生硬。”承砚说,“我比你大三岁,却在盐窖里睡了快两个月,辈分已经够惨了。”
赵馥灵忍不住笑出声。
郑君珩走进来,在床边站定,极郑重地,朝他行了一个长揖。
“谢你,”他说,“没有放弃她。”
承砚的嘴角,慢慢地收了笑。
“是她没有放弃我。”他轻声说。
赵馥灵把几上的帕子重新折了一折,放到几角。帕面沾着一点清水,在烛光下只剩薄薄的湿痕。她抬眼看向两人,谁也没有再把那句话往下接。
***
那碗药,承砚早已喝光。夜深了,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轻,头一歪,靠着枕头,睡过去了。
手还抓着那截袖子。
颜知微没有抽出来。
他坐在床沿,一动不动,低头看着这个睡着的孩子,看了半盏茶的工夫,伸手,替他把被角掖好。
烛火轻轻晃。
那只抓着袖子的手,指节慢慢松开,却没有放。
袖口上,那几点褐色的药渍,在昏黄的光里,一点一点,洇开。
赵馥灵站起身,走到窗边。
帘外,石榴红得像血,一朵一朵落在窗下,积了薄薄一层。
她的鼻尖,轻轻一动。
胸口先松了一寸,那气息带着安稳的暖意,像日头晒透的旧被褥,摊开时还留着一点柔软的干燥。
艾,当归,没药。
还有墨。
人味很足。
干净,温暖,有温度。
至少这一刻,鼻端没有辨到异样。这份温暖,也不能替那些待查的事下结论。
可是她站在窗前,看着那朵落地的石榴花,忽然想起一件事。
十三年前。
长安。
雨夜。
西市的巷子。
她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地,咯噔了一下,像一粒小小的石子,掉进一口很深很深的井,听不见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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