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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书斋www.5ksz.com提供的《闻香识命》167、青禾的栀子(第2/3页)
“你父亲,在长安,等着你。”
青禾垂下眼,长睫在眼底落下一小片影子。她把手指收紧,又慢慢松开,像是把一句话在心里按稳了,才肯交到旁人面前。
“我明白。”青禾轻声说,声音很小,却很稳,“我一定会,走完这一路。”
青禾停了停,等赵馥灵松开她的手,才把青布包袱双手递过来。
“这个,给您。”
赵馥灵低头。
“这是什么?”
“绣片。”青禾说,“我自己留下的那一幅。”
青禾把包袱解开。
青布一层层松开,露出里头一角淡青的绸。她用两手托稳,免得细软的布料被晨风掀起。
里头是一方小小的绣片,巴掌大,淡青色的绸底,上头绣着一朵栀子。
花瓣叠得细密,针脚在晨光里泛出柔和的光。绣片四周留着一圈空白,像是特意给那朵花留出的安静地方。
白色的花瓣,厚厚的,卷着边,淡黄的蕊,深绿的叶。
比别的更小,更紧,更细。
每一针,都像是拿命绣出来的。
一个卖花妇人提着篮子从旁经过,新摘栀子的甜香随风送来。
站在一旁的顾泽,忽然“哈啾”一声,接着又是两声,连打了三个喷嚏,打得药箱都晃了。
他赶紧伸手扶住药箱,另一只手遮住口鼻,肩膀一缩一缩,努力把最后那一声憋回去。这份努力显然只让他的眼睛更红,鼻尖也跟着泛出一点颜色。
“抱、抱歉,”他捂着鼻子,眼泪汪汪,“我好像……一闻到栀子,就这样。”
翠微默默往旁边挪了半步。
她挪得很平稳,连衣角都没碰到旁人。顾泽瞧了她一眼,默默把自己那只药箱也往另一边挪了半寸,挪完才发现没人要求他这么做。
赵馥灵接过绣片,指尖碰到那层薄薄的绸,心里一酸。
她把绣片凑近,细细看。
顾泽摸出手帕擦鼻子,那点窸窣声,还有船上搬货的脚步声,都像隔着一层水。她的指腹沿着绣片边缘停住,没有碰到花面。
花瓣、叶脉、蕊。
她的目光,停在花心。
那里,在淡黄的蕊中间,绣着一个极小极小的图案。
用金线。
一个圈。
圈里,一横。
金线细得几乎要和针脚融在一起。晨光落下来时,那一小点亮意忽然浮起,又随着她手指的微动,沉回花心里。
她的呼吸,停了。
那个图案,小得只有米粒大,若不是凑近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把绣片朝光里偏了半寸,袖口随着手臂滑落一些,银簪上的一点亮光也跟着晃了晃。
可它就在那里,端端正正,藏在一朵花的最深处,像一个人,在无数遍重复的名字里,偷偷藏起来的暗号。
“这个,是什么时候绣的?”她轻声问。
“前年。”青禾说,“有一天夜里,东家来了。”
赵馥灵抬眼。
青禾的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尖互相抵着。她说起那个人时,声音没有变,眼神却像望向一条已经走过的暗巷。
“他是每年清明,来一次。”青禾低声说,“戴着斗笠,站在门口,从不往我屋里走第二步。我没见过他的脸。”
“他说过话吗?”
“一句都没说。”青禾摇头,“他只是把我父亲的信放在桌上,站一会儿,就走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
“可是前年,他走了以后,我看见,地上有一片东西。”
赵馥灵捏着绣片的手指微微收拢,绸面在指腹下起了一道细褶,又被她慢慢抹平。
“什么?”
“一枚小小的金扣。”青禾说,“是他袖口掉下来的,圈里一横的形状。我捡起来,觉得很奇怪,就偷偷……照着,绣进了花里。”
赵馥灵整个人,一动不动。
她垂下眼,视线重新落到那朵栀子上。周围的人声仍旧热闹,船舷上的衣裳被风吹得轻轻摆动,只有她手里那片绣面停在晨光里,连金线也像一笔未落完的字。
“我当时想,”青禾轻声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找我,我就把它交给她。”
赵馥灵没有立刻接话。她用指腹把绣片托稳,掌心里那道细细的绸边,贴着指节轻轻发颤。
“他身上,”赵馥灵问,声音有一点点哑,“有什么味道?”
青禾抬起眼,认真地想了想。
她的眉心微微蹙起,像是在回忆一扇久未打开的门。晨风拂过她的发梢,木簪稳稳地别在发间,没有松动。
“很淡。”她说,“每年来,他走了以后,屋子里,都留着一点味道。”
赵馥灵喉间微微一紧,舌根泛起一点说不清的涩意。那感觉近似冬日里掀开晒暖的被褥,暖意尚在,留下的人却早已离开。
“什么味道?”
“栀子。”
这个词,像一根细针,轻轻地扎进了耳朵。
她握着绣片的手没有再动,金线在花心里安安静静地伏着。码头上有人拖着木箱经过,箱底擦过石地,发出短短一声响,随即远去。
“他的衣角,”青禾说,“每次,都带着栀子的香。”
***
船要开了。
船头的人招了招手,催最后两名客人上船。青禾将空了的青布叠好,收进袖中,与顾泽一前一后走过跳板;顾泽低头护着药箱,这回没有再念誓词。艄公抬手遮了遮额前的光,朝岸边看了一眼。
艄公在船头喊了一声:“开船喽!”
跳板被收起,缆绳从桩上解开,船身轻轻晃了一下,缓缓离岸。
青禾扶住船舷站稳,才松开手。她的袖口被风掀起一点,露出纤细的手腕;随着船身远去,她与岸上人的距离也逐渐拉开。
青禾站在船舷上,向岸边挥了挥手。
赵馥灵抬起手,掌心朝着她。她没有挥得很大,手臂只轻轻抬起,银簪旁的碎发被风吹到耳后。
顾泽站在她身旁,也用力挥着手,挥得手臂都快脱臼,一边挥一边喊:
“掌事!我会写信的!”
他挥手挥得太卖力,药箱跟着在背上晃了两下。青禾伸手替他按住箱角,他立刻把身子站得端正些,挥动的手臂依旧没有停。
岸上的赵馥兰捂着额头:“他果然又要写信。”她把食盒往翠微怀里一塞,叹气,“算了,反正他会把信,写到饿。”
翠微接住食盒,低头看了一眼系得结结实实的布带。她把食盒抱稳,免得被身后搬货的人碰翻。
船一点一点远去。
船上的人影渐渐小了,顾泽还在挥手。赵馥兰把手从额上放下,望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
晨雾渐渐散了,运河上,亮起第一缕金色的光。
赵馥灵站在码头,攥着手里的绣片。
她低头,看着那朵栀子。
船行带起的微浪一层层涌到石阶下,水光在她裙边碎开。她的影子落在地上,绣片藏在掌心,露出一小角淡青。
指尖,把绣片慢慢翻过来。
背面,丝线整整齐齐,一针一针,密密地织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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