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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那一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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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京的路,比来时更长。

    雪落得密,远处的山伏在天底下,轮廓被白色一层层抹淡。马蹄踩过去,先是闷闷一声,接着才有碎冰裂开的细响。队伍走得慢,连马鼻里喷出的白气都像拖着尾巴,不肯散。

    一路上都是雪。官道被压成两道深深的车辙,队伍沿着辙印,一步一步往南挪。最前面是十来个骑兵,开道;中间是两辆马车,一辆坐人,一辆装箱子;再后面,是一辆囚车,四面钉着粗木栏,罩着一层厚厚的黑毡。

    赵馥灵偶尔低头,看马蹄踏进积雪,又抬眼看前方的背影。这条路上,能叫人分神的事不多,铜锅是一件,马车里的人打呼是另一件,至于身后那辆囚车,则像一块压在队伍末尾的沉石,走到哪里都甩不开。

    离开云朔那天,天还没亮。

    城门外,从营门口到官道,两侧站满了人。左营的兵,识香营的后生,伙房的伙计,马厩的马夫,一排一排,没有人喊口号,也没有人挥手。

    天色青灰,城楼上的灯还亮着。人影挨着人影,肩上落了一层薄雪,有人拢紧衣襟,有人把脚尖往火盆那边挪了挪,却没人先离开。

    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枝杜松。

    枝叶被霜压得微微低垂,几点雪沾在上头,风一过便抖落下来。

    队伍走过去的时候,他们把杜松举起来,高高地,像举着一片安静的林子。

    队伍里的马匹放慢了脚步,连鞍上的铜扣也被人用手按住,免得丁当作响。那一段路上,听得见的只有风声,和靴底踩过薄雪时细微的沙沙声。

    阿柱吊着断臂,站在最前面,眼睛通红,把一颗蓝色的蜡丸,塞进她马鞍旁的小袋。

    “王妃,”他哽着嗓子说,“下次,小的一定点上。”

    那颗蜡丸落进袋底,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她指尖碰了一下袋口,摸到粗布的缝线,心里那句安慰却怎么也找不到合适的出口。

    她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一团棉絮堵住,最后只点了点头,用力夹了一下马腹。

    马往前走了几步,她的肩膀仍绷着,握缰绳的手指微微发白。

    走出很远,她回头。

    城墙上,旗杆顶端,那面灰蓝色的识香营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天色渐明,那面旗翻出一角,露出歪歪扭扭的鼻子。她认得那个样子,再远一些,便只剩灰蓝的一小片。

    她看着那点亮色一寸寸远去,直到旗帜缩成城墙上的一道细影,才把脸转回来。

    赵馥灵骑在马上,披着郑君珩那件黑披风,下摆原本长得盖住半个马镫,上马前已让翠微替她收束妥当。风一吹,披风里还有一点冷杉和旧墨的味道,被雪气洗得淡淡的,像有人在她背后,轻轻站着。

    冷风从领口钻进去,她往披风里缩了缩,掌心隔着衣料按住胸口,片刻后才慢慢松开。

    她的马鞍旁边,挂着一口铜锅。

    铜锅包着厚布,绑在鞍后一侧,另一侧的行囊配平了分量。锅身不碰她的腿,锅盖却有一处没垫紧,随着马步轻颠,偶尔便与锅沿碰出一声。

    叮。

    叮。

    叮。

    每一声都不急不缓,像有人在替队伍记步子。

    走到午后歇马时,翠微下了鞍,牵马走在她旁边,面无表情地说:“王妃,它在唱歌。”

    “我知道。”

    翠微看了一眼铜锅,语气仍旧平平。

    “从营门口到这里,唱了大半天。”

    “你想把它扔了?”

    翠微沉默了片刻。

    她盯着那口锅,神情端正得仿佛正在衡量一件军中大事。

    “奴婢只是想说,”她很诚恳地说,“这口锅,比王爷的马还有气势。”

    前面,郑君珩的黑马耳朵动了动,像是听懂了。

    翠微又看了看那匹黑马,补了一句:“马至少会挑时候出声。”

    赵馥灵低头,假装整理马鞍旁的绳结。她怕自己一笑,铜锅便更有理由唱下去。

    后头那辆装箱子的马车里,传出一阵闷闷的呼噜声。

    车轮压过雪地,颠簸得箱子轻轻相撞,里头那声呼噜便跟着忽高忽低,听起来像有人正和马车一同商量睡姿。

    是顾泽。

    十二口箱子已用绳索固定,顾泽挤在车尾留出的窄位,背后垫着卷毯,抱着册子睡成一个虾米,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念:“补遗的补遗……”

    一名亲卫经过车旁,听见那句梦话,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顾先生梦里还在查书。”他低声说。

    另一名亲卫答道:“那本册子若是知道自己能被抱着睡,怕是要先替他叫屈。”

    赵馥灵回头看了一眼,嘴角弯了弯,随即又把视线收了回来,转向队伍最后面,那辆黑毡罩着的囚车。

    ***

    傍晚,队伍在一座荒废的驿站歇脚。

    驿站只剩半边屋顶,墙上到处是裂缝,风从缝里钻进来,吹得灯火乱晃。亲卫们在院子里生了一堆火,搬出干粮和热水,围坐成一圈。

    火光照出墙面的斑驳,几根烧裂的木柴不时爆开,蹦出一点火星。有人把手伸到火边烤了一会儿,又忙着替同伴拨开衣袖上的雪。

    她喉咙微微一紧,鼻尖也跟着发酸。那股潮气像雨后掀开的泥土,黏在墙根,随着夜风慢慢浮上来,最后才辨出是湿土的腥气。

    囚车被拉到院子最角落的墙边,离火堆有十几步远。

    赵馥灵端着一碗热水,走了过去。

    碗沿烫着她的掌心,水面在微风里泛开一圈圈细纹。她走得很稳,步子却比平时慢,像是怕水洒了,也像是有意把每一步都踩清楚。

    守囚车的两个兵看见她,行了一礼,只移开半步让出说话的位置,仍守着车门与镣锁。翠微跟在她身侧,没有离开。

    她停在木栏前,隔着守兵留出的距离,没有粘贴去。

    木栏上结着一层薄薄的霜,靠近囚车时,冷意透过袖口,粘贴手腕。

    囚车里,坐着一个人。

    褚七。

    他靠着栏杆,双手戴着铁镣,银灰色的皮甲早已卸下。灰布衣外裹着旧棉袄,膝上压一条毡毯;肩头的伤换过布,领口旁露出一点暗痂。方脸瘦了一圈,左颊那颗痣显得更黑。

    他的目光先落在碗上,又移到她脸上,停得很短。

    他抬起眼睛,看见她,嘴角慢慢扯了一下。

    “王妃。”

    “喝水。”

    她将碗交给守兵,由守兵托着送到栏缝,等褚七伸手接。

    碗底在木栏上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钝响。褚七的手仍扣在膝上,铁镣垂着,沉沉压出一道暗影。

    褚七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接。

    “怕毒?”

    “不怕。”他说,“我是想起,我自己,也常往别人碗里放东西。”

    火堆那边传来一阵木柴坍下去的声音,几点火星蹦起,又很快熄了。

    守兵仍托着碗,没有催他。

    他沉默了一会儿,双手捧住碗,慢慢喝了一口。

    “有点铁味。”他低低说了一句,又喝了一口。

    他把水咽下去,喉结动了一下,视线落在碗中剩下的水面上。灯火映在里头,晃成一小片破碎的黄。

    “杜成,”她开口,“是你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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