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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书斋www.5ksz.com提供的《闻香识命》212、她设的局(第2/2页)
成暖暖的橘色。
风从四面穿过,灯影在梁柱上轻轻摇晃。外头暮色渐深,案上的白麻布却映着灯光,亮得分明,一眼看去,像有人把一段安静的雪铺进了厅堂。
正中,摆着一张极长的案。
案是黑漆的,擦得油亮,案面上,铺着一条雪白的细麻布。
麻布上,一字排开,整整齐齐,摆了七只青瓷碗。
碗是同一窑烧出来的,淡淡的青色,碗口微微外敞,像七朵含苞的莲。每只碗前,放着一块小小的木牌,前六块牌上,用端正的小楷,写着来处。
广州。
苏州。
江陵。
汴京。
北境。
长安。
最后一只碗,是临开场才重新调好的。碗前的木牌上,什么也没有写。
只有一个空白。
赵馥灵站在长案的尽头,披着那件青灰色半臂,手背在身后,手心全是冷汗。
衣袖下,她的指尖悄悄掐住掌心,提醒自己别让手心的湿意跑到外头去。她把肩背挺直,视线从每一只碗上掠过,最后落在那块空白木牌上。
她的身旁,站着承砚,赵馥兰,翠微,念儿,顾泽。
六个人,面色各异,没有人说话。
翠微站得笔直,双手放在身前,神情平静得像一尊刚刚擦好的小石像。念儿偷偷瞧了她一眼,也立刻把下巴抬高,试图把自己的紧张收拾得端庄些,结果只把嘴抿成了一条细线。
厅堂里,已经聚了二三十个人。
扬州的香师,穿着各色的绸袍,有胖有瘦,有老有少,三三两两,站在案边,互相拱手,谈笑,声音嗡嗡的,像一锅煮开了水的茶。
一个胖得滚圆的商人,端着盘子,挤在人堆里,满脸通红。
“这个,好吃!”他咬了一口糕点,含糊不清地赞叹,“这是哪家的?”
“是知微堂自己做的。”旁边一个瘦老头说。
“好!好得很!”胖商人又拿了两块。
盘子旁边的空隙越来越大,胖商人却仍然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谦让姿态,每次伸手都先说一声借过。旁边几人一面谈香,一面不约而同地把手里的糕点往袖子里藏了藏,生怕被他看见。
顾泽见人群渐挤,和念儿退到近旁墙边,手里捧着册子,笔悬在半空,脸色渐渐变得凝重。
“弟子统计过了,”他压低声音,对旁边的念儿说,“那位胖先生,一刻钟,吃了十一块。”
“哇。”
“这个,”顾泽郑重地说,“是对闻香的不尊重。”
“可是,”念儿偷偷指了指,“你也吃了三块。”
顾泽先把笔夹回册中,低头看看空下的掌心,还沾着点心渣,默默把手背到了身后。
念儿眼睛弯起来,忙把脸转向别处,肩头轻轻动了一下。顾泽拿册子遮住自己的手,站得更端正,仿佛只要姿势足够端正,那三块糕点就会自动消失。
赵馥灵抿着嘴,没有笑。
她的目光,越过这一群人,落在厅堂的另一端。
那里,坐着一个穿素青长衫的人。
他静静地坐在上首的圈椅里,右手端着茶盏,左手藏在袖中,像一个真正的、没有任何心事的主人,微笑着,看着满堂的宾客。
他的茶盏始终端得平稳,盏沿映着灯色,手指安安静静地搭在杯侧。席间有人向他拱手,他也只是含笑颔首,周身的从容与四下的热闹隔出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
他没有看她。
可是她觉得,他也在等。
***
“各位。”
她深吸一口气,向前一步,抬手,在长案上,轻轻敲了三下。
叩,叩,叩。
敲击声落在厅堂里,清脆得像小石子点过水面。顾泽把册子往怀里收了收,念儿也立刻收起笑意,学着翠微站得笔直。
厅堂里,嗡嗡的说话声,渐渐低了下去。
一双一双眼睛,转过来。
“今天,”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想请各位,闻七碗香。”
她看着案前众人,没有再去碰藏在身后的手。指尖仍旧湿冷,袖口遮住了这一点,倒替她省下一个解释。
“七碗?”有人问。
“六处各一,第七碗,留给扬州。”
“我们闻什么?”
“闻,”她看着他们,“各位闻到的。”
有人下意识抬头,还有人把目光落在木牌上,仿佛城名里藏着一道要先背熟的题目。她没有催,只等着那些视线重新回到案上。
她停了一下。
“不必答题,也不用交卷。”她说,“只要从案的这一头走到那一头,每碗稍闻一息,想说什么就说,不说也行。”
“就这样?”胖商人问。
“就这样。”
胖商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小碟上的糕点,掰下半块含进嘴里,这才放下自己的碟子,郑重地站到队首。
厅堂里,响起几声轻笑。
“这也太简单了。”
“是啊,我还以为有什么了不得的规矩。”
笑声里有些人已经开始挪步,有些人还在相互推让,嘴上说着不如请年长的先走,脚下却悄悄往队伍前面移了半寸。
她没有解释。
她退后一步,站在案的最末端,双手垂在身侧,看着他们,一个一个,排成一列,从案的左端,慢慢走过来。
颜知微坐在远处,茶盏仍在手里。赵馥灵没有朝他看去,只听见人群里衣料摩擦、鞋底掠过地面的细响,一声接一声,逐渐往案边靠近。
她在队伍起步前,最后扫过自己排好的七只碗。
第一碗,广州。
沉香,海的潮。
第二碗,苏州。
茉莉,水的软。
第三碗,江陵。
药草,风的清。
第四碗,汴京。
桑皮纸,细细的烟。
顾泽擦净手,重新取好笔,等在案尾。念儿仍站在翠微伸手能护住的地方。
第五碗,北境。
杜松,冬天的冷。
第六碗,长安。
一缕铜的凉,和烟火的暖。
第七碗。
最后一只碗。
没有名字。
水面只映着灯光,没有烟。那一点甜暖的香气无形无色,轻得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呼出一口气。
厅堂里的笑语,忽然低了下去,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了一下。
第一个人,已经走到了第一只碗前,低下头,闭上了眼睛。
灯火停在一张张凝住的脸上,案边那段白麻布,仍旧平整得不见一丝皱痕。今晚先走到终点的,究竟是那个人,还是她等了许久的答案,尚未有人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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