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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书斋www.5ksz.com提供的《闻香识命》249、阿芷(第2/2页)
得很慢,像那名字仍带着某种温度,不能用寻常的语速说完。赵馥灵坐在她对面,才发现自己的手心也出了些薄汗,于是把掌心在膝上轻轻擦了一下。
“她们认识?”
“阿芷是她师父。”柳氏说,“或者说,是她认得的第一个师父。她跟阿芷,比我早认得,早很多。我只是旁边跟着学了半年,阿芷把一辈子的手艺,真正交给了你娘。”
柳氏伸手,赵馥灵便把珠子递回她掌中。她握着它,指节微微发白。
珠子的圆弧陷进她掌心,柳氏没有察觉似的,只低头看着它。赵馥灵想伸手替她接过来,又把手停在原处。此刻这颗珠子留在柳氏手里,似乎才合适。
“那时候我不懂,只觉得她们两个人,说话的方式,很像。不是声音像,是留白的地方像:一句话说到一半,另一个人就知道,后半句是什么。”
赵馥灵听着,忽然想起家中许多日常时刻。有人把一盏茶推到另一人面前,不必问冷不冷;有人看一眼窗外,就知道另一人要不要添衣。原来这样的熟悉,未必是日日把话说尽,更多时候,是知道哪一段可以留给对方。
“有一回,园子里的桂花开了,”柳氏的声音里,有一点笑,“她们两个,蹲在树底下,捡落花,一人捡一半,各自放进自己的荷包,又互相换。我问她们在做什么,阿芷说:夫人,我们在分一棵树。”
“娘亲怎么说?”
“你娘说:分完,树也不会少。”
柳氏笑了,笑得很轻。
赵馥灵安静地听着。
她从没听过这些。
在她所知道的故事里,娘亲是一个被命运推着走的人,孤独,倔强,最后以命换了一个答案。
她不知道,那个人,也曾经有过一个,可以把话说到一半的人。
灯光落在柳氏鬓边,照出几缕银白。她方才那点笑意已经淡去,手心里的珠子被她握得更紧,红绳尾端在她袖口旁垂着,细细的一线。
“阿芷说过一句话,”柳氏接着说,“我一直记着。”
“是什么?”
柳氏抬起头,目光越过她,落在窗外那一片漆黑的庭院里,仿佛那里站着一个多年前的人。
窗纸外没有月光,庭院的轮廓都沉进夜色里。柳氏的目光停在那里,灯光照着她的侧脸,将鼻梁与唇线映成柔和的影子。赵馥灵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看见窗棂分出的几格黑暗。
“她说:我是海上来的,也会回海上去。”
灯火晃了一下。
赵馥灵觉得,自己的指尖,慢慢凉了。
海上。
两百年前的渡海货单。
从海上漂来的玻璃瓶。
帆上没有字的船。
蕃坊里那个短发的女人。
所有这些东西,像一颗一颗被线穿起来的珠子,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第一个结。
她看着柳氏掌中的珠子,又看向那张描着记号的纸。方才那些散落在各处的线索,仍各自带着原本的形状,却已经在她心里连成一线。她下意识拢紧手指,掌中空空的,指尖渐渐发凉。
“去找她。”她轻声念,“娘亲写的‘她’,是阿芷。”
柳氏点头。
柳氏没有将珠子收回袖中,只是摊开手,让它停在两人之间。锦袋的红绳垂在她掌侧,灯影在上头微微颤动。
***
“后来呢?”赵馥灵问,“阿芷去了哪里?”
柳氏没有立刻答。
她把那颗珠子,放回锦袋,系好红绳,轻轻放到赵馥灵掌心里。
锦袋落在掌上,轻得几乎没有分量。赵馥灵的手指合拢,将那一点旧物收进掌中,指腹触到磨白的丝线,便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力道。
“你娘过世那年,”她说,“阿芷走了。”
“是在……娘亲去世之后?”
“前一个月。”柳氏说,“我记得很清楚,那天夜里下着细雨,她来我房里辞行,什么都没带,只背了一个小包袱。我问她去哪,她只说:回去。”
柳氏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手掌仍覆在赵馥灵的手背上,隔着那只锦袋,像要替她把什么东西留住。她说到细雨时,眼底映着桌角那簇微小的火,火光像一点落在夜里的雨色。
“回哪?”
“我也问了。”柳氏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勉强,“她没答。她只留了这颗珠子,说,夫人,这个给你,你会用得着。”
柳氏的手指从锦袋上移开。她没有再看那颗珠子,视线低低落在自己手背上,仿佛当年的那一句“你会用得着”,到了今日才终于有了回音。
“后来,她再没有回来过。”
赵馥灵低头,看着掌心里裹着珠子的锦袋。
温的。
像刚被人从心口取下来。
她将锦袋拢在手心,拇指在袋口那根红绳上停了一下。那个结打得很简单,线头却收得整齐,经年磨损的红绳,在母亲方才重系之后,仍稳稳收着。
“母亲。”她轻声问,“您从前只说她教您识香。她与娘亲的这段师徒缘分,您为什么一直没有再提?”
柳氏沉默了。
她的手,慢慢拢起,把自己的手背,贴在额头上,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火光映在她的袖口,随着那一下颤动,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赵馥灵的手仍握着锦袋,没有出声催她。她知道此刻母亲正在把那些年未曾说出口的话,一句一句从心里取出来。
“因为,我怕。”她说。
“怕什么?”
“怕你去找她。”
饭厅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声音。
桌角那一盏灯还亮着,灯油在盏底映着薄薄的暗色。赵馥灵看着火焰稳住,才将目光移回母亲脸上。柳氏的手从额前放下,衣袖擦过眉梢,留下些微的皱痕。
柳氏放下手,抬起一张被灯光照得苍白的脸,眼里有一种赵馥灵从没见过的、近乎哀求的东西。
“她走之前,最后一次,来我房里的时候,”她说,“问了我一句话。”
“什么话?”
柳氏吞了一口气,说得很慢:
“她问:夫人,林嫣的孩子,到了没有?”
赵馥灵的呼吸,停住了。
她掌中的锦袋被握得微微变形,红绳结硌着指腹。那句话在灯下停住,四周的桌椅、纸张、灯盏都仍在原位,却像忽然离她很远。
“我当时,”柳氏的声音,轻得像要碎掉,“以为她老糊涂了。馥灵那时候早就生下来了,早就在府里跑来跑去了。”
柳氏说到“跑来跑去”时,眼底掠过一丝短促的旧日影子。她的唇抿了一下,像是想起那个年纪的孩子曾经如何穿过院子,随即又将那点记忆轻轻收住。
“可她那句话,”柳氏看着她,眼眶终于红了,“不是在问,生没生。”
赵馥灵抬起眼,望着母亲。她没有松开掌中的锦袋,也没有再往前追问。那一盏灯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仍靠得很近。
“她是在问,到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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