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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书斋www.5ksz.com提供的《闻香识命》284、香娘子(第2/3页)
脚尖,两个人一前一后,活像一串被绳子拴住的木鱼。柯舟师伸手把那小水手的肩膀往下按了按,他才发觉自己快把下巴送到陈老眼前,赶忙缩回去,装作只是脖子有些僵。
“这条船上,海上的事,”陈老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娘子,说了算……”
他顿了一下,眼睛一转,补了半句:
“说了算一半。”
***
甲板上,静了一息。
接着,噗地一声,有人笑了。
不是嘲笑,是那种憋不住的、被一句话逗出来的笑。
笑声先从中间冒出来,转眼便传到边上。有人赶紧咳了一声遮掩,咳到一半自己先破了功,肩膀一抖,旁边的人也跟着抖。连抱着孩子的妇人都忍不住弯了弯眼睛,孩子则完全不懂大人为何忽然都在抖,只伸手去抓她的衣襟。
“一半?”
“老大,您还留一半?”
“那另一半是谁的?”
前排那个水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像是在确认另一半会不会分到他头上。旁边的人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他便立刻站直,神情严肃得仿佛刚才从没开过口。
“当然是老夫的!”陈老瞪眼,“老夫还是纲首!”
他朝柯舟师一指:“针路、吃水该谁核,还是谁核。娘子提出来的,大家得认真听;不能再拿一句妇道人家,就把话堵回去。老夫说的一半,是这个理!”
笑声,一圈一圈漾开。
连柯舟师,都低下头,肩膀抖了抖。
陈老绷着脸,等笑声稍弱,才又开口,语气却又郑重起来:
“娘子的名号,老夫想了三天。”
他转过身,面向全船,高高举起右手:
“从今往后,在咱们这条船上,别光叫王妃、娘子。老夫给娘子添个咱行船人的称呼!”
人群里,有人愣了。
方才还笑得最响的那名水手抿住嘴,连眉毛也抬了起来,像怕自己一眨眼,便会错过这句话。众人的神情从打趣慢慢收了回去,目光又都落在陈老身上。
“叫……”陈老的声音,在半空,拉得很长,“香娘子!”
三个字,落下。
甲板上,安静了一息。
接着,不知是谁,第一个,低低唤了一声:
“香娘子。”
“香娘子!”
“香娘子!”
一声一声,从前排,传到后排,从甲板,传到舱口,从舱口,传到桅杆。
四百多个人,汇成一片:
“香娘子!”
声音,像潮水,一浪一浪,拍过来。
她站在潮水中央,手足无措。
她在心里结结巴巴说:“这么多人看着,我连手该搁哪里都忘了。”
小馥轻轻答:“您先把手放稳,别急着替他们回一篇文章。”
她低头一看。
自己的两只手,一只按在胸口,一只僵在半空,像一对迷了路的小鸟。
她那只僵在半空的手指微微张着,既不像要接什么,也不像要挥什么。若真有一只鸟停上去,恐怕还得先替她想好该怎么收场。
陈老抱着拳,一船的水手,也跟着抱起了拳。
一双双手在晨光里抱起拳;守着绳舵的人没松手,也隔空应了一声。
她愣在那里,眼眶,慢慢热了。
***
人群外围,顾泽正蹲在一堆绳索后面,膝上摊着第六册,笔走如飞。
那堆绳索比他的膝头还高,他蹲得极低,半个身子都被遮住,只露出一截袖口和一支笔。人群一动,绳圈便在他肩旁轻轻晃,他却只把册子往里挪了挪,生怕墨迹沾上绳子,写到一半还拿手肘护住纸页,谨慎得像在护送一件稀世珍宝。
他写到一半,停了笔,抬头,认认真真,看了一眼那个站在人群中央的人,然后低头,工工整整,在册子上,写下一行字:
“纲首认输。第一次。”
写完,他又在“第一次”旁添注:“当众改口分一半,非第一次谢娘子。”沙脊边那一跪,他没有忘。
他盯着这几个字,看了片刻,觉得不够,又在旁边,补了一行小字:
“(亲口。当众。抱拳。)”
笼子里的鹦鹉,侧着脑袋,看着他写字。
鸟爪踩在笼底的横木上,挪了两步,又把脑袋转向甲板中央。顾泽拿笔尖点了点册页,想了想,没有补上别的字,只把册子往膝上压牢。鹦鹉则低头啄了一下木条,似乎对那本册子不如对周遭的人热心。
过了一会儿,牠忽然,清清楚楚,吐出三个字:
“香娘子。”
顾泽手里的笔,啪地掉了。
“牠……”他瞪大眼睛,“牠会说新词了!”
甲板上,一片静。
随后,是更大的一阵爆笑。
这回连刚才努力忍笑的水手也不忍了,有人笑得扶住栏杆,膝头还在一颤一颤,却仍记得别挤着旁人。老孙把锅铲往身后一藏,藏到一半又露出来,周围的人笑得更响,他索性把锅铲抱在胸前,端出一副它也是来贺喜的模样。
连陈老,都撑不住了,笑得整个人往后仰,拍着大腿:
“好!好!连这只鸟,都信!”
***
人群散去,也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晨雾早已散尽,阳光落在甲板上,晒得木板暖了起来。人群走开后,先前踩乱的水痕与鞋印留在那里,有些已经干了,有些还泛着一层薄光。水手们各自回到手边的活计,远处有人收绳,有人搬动木箱,声音都比清晨轻,像是那一场声明仍留在每个人的耳边。
直到傍晚,她才又在船尾碰上陈老。两人身边空出一小段安静地方,远处仍有当值的人走动。
两个人,并肩站在船尾,看着船拖出的一道白色的浪痕。
陈老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旧旧的酒葫芦,拧开盖,递给她。
他把葫芦递过来时,拇指在磨得发亮的葫芦口停了一下。那上头有一道细细的旧痕,随着他掌心的动作一闪,像是被岁月反复摸过,已经记不清最初是在哪一天留下的。
“香娘子。”
她接过来,闻了一下。
米酿的气息里带一点酸甜,是普通的米酒。她闻过才接稳,并没有光凭鼻子便说出喝下去的滋味。
“喝一口。”陈老说,“海上的人,对信得过的人,才递这个。”
她仰头,抿了一小口。
酒入口有些辛,咽下去才觉出一点回甘。她喝得急了,还是呛了一下。
她被呛得咳了两声,眼泪都出来了。
陈老哈哈大笑,笑声在空旷的海面上,传得很远。
她抬袖擦去眼角的水光,咳声停了,胸口仍有一点火热。陈老的笑声渐渐落进风里,酒葫芦在她手中晃了一下,系在颈上的木塞碰上葫芦口,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
远处,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金。
浪,一层一层,推着船,往前。
她擦了擦眼角,把葫芦递还回去。
“陈老。”
“嗯。”
“吴二,您打算怎么办?”
陈老的笑,慢慢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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