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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书斋www.5ksz.com提供的《闻香识命》341、宁师的窑(第3/3页)
这份重量真的已经落在自己手里。那一圈又一圈的转动里,晨光也跟着换了方向,瓶子的青色从清淡变得深些,再慢慢淡回去。
然后,她笑了,那种笑,从嘴角一直漫到眼睛,像一个孩子,第一次做出了一件自己满意的东西。
她眼尾的细纹一舒,额角的汗也顾不上擦。宁师把瓶子稍稍举高了一些,确认瓶底平稳,才让它回到案面。
“成了。”
后院里,爆发出一阵欢呼。
有人拍了两下手,才想起旁边还有人正端茶,急忙把声音收小。顾泽也跟着欢呼,欢呼到一半才想起册子,忙低头记录,写得太快,第一个字歪到行外去。
赵馥兰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瓶子,又看了看自己的小册子,面无表情地说:
她伸出食指,在册页上找到预先留下的位置,笔尖停得端正。欢呼声还没完全散去,她已经把成本和瓶身的记录分开,像是连喜悦也有各自该待的格子。
“先估这一只用掉的料与柴,三钱。建窑、工钱与折损,还得另摊。”
她停了一下,补上一句:
“这样的成色,可以试着开二两。还得看人家肯不肯买。”
宁师:“……”
顾泽刚写下的“成了”两字,笔尖在纸上顿住。他瞧瞧瓶子,又瞧瞧赵馥兰,似乎想确认究竟该先替宁师高兴,还是先替帐册高兴。
“所以,”赵馥兰抬起头,一本正经,“等这一窑连着做稳、帐也算清,我就考虑,再盖一座窑。”
宁师把手放在那只瓶子的旁边,像是怕它刚出窑就被纳入下一座窑的工事里。赵馥兰已经在册页上另起一行,题了“待议”二字,顾泽望着那行空白,悄悄把自己的笔收回腰带,今日的册子看来仍有许多活要做。
***
傍晚,人群散去,后院安静下来。
日影从墙根慢慢退开,棚下的长案收拾干净,只留一方布巾和几件工具。方才热闹得坐不下人的地方,如今空出大片地面,窑身上残存的暖意仍在,靠近时能感到一点温热。
宁师一个人,坐在窑边的矮凳上,手里拿着一枝嵌有金刚石细尖的刻笔,低着头,在同批冷透的另一只小瓶子底部,轻轻刻着什么。
刻笔落在瓶底,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她刻一下便停一停,手腕稳稳地悬着,接着再落下去。身旁的小碗里放着一点清水,刻笔尖偶尔擦过碗沿,发出清脆的一声。
赵馥灵端着两碗热汤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她把其中一碗放在宁师手边,汤面晃出一道微光。赵馥灵挑了离火膛稍远的地方坐下,衣袖垂在膝头,月白的布面沾着一点被窑边映出的暖色。
“喝点。”
“谢谢老师。”
宁师接过汤,先把碗放稳在手边,才继续低头,一笔一划地刻。
汤气在她手边散开,她却还没喝。刻到转折处,她的指尖停得很久,像是要先把下一笔在心里想妥,才肯让刻笔落下。
赵馥灵看了一眼。
瓶底,是一个极小的记号。
她俯近一些,目光顺着细痕辨认。夕光落在瓶身,映在她指腹上,她没有碰那个记号,只将手放回自己的膝头。
三片花瓣,每一瓣的尖,都往里收,三瓣之间,各藏一粒极小的圆点。
她的呼吸,停了一下。
窑口的火光晃在瓶底,细小的刻痕时明时暗。赵馥灵指尖蜷起,汤碗的热意沿着掌心往上,她却像忽然忘了手里还有这碗汤。
三瓣花,三粒点。
那是从广州蕃坊里,那片压模银片上的纹样。
“这是你的印?”
“是。”宁师点头,没有抬头,“我在岛上,刻了六年。”
她说完,刻笔又往瓶底落下一点。那记号小得几乎藏进玻璃的青色里,若非赵馥灵认得,便只是一道寻常的刻痕。
“为什么是这个?”
宁师的手停了一下。
她把刻笔放在膝上,手指仍维持着握针的姿势。夕光从棚边斜斜照来,落在她的前襟和手背上,烫疤的白色边缘被光照得很淡。
窑口的火,在她脸上跳了跳。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说:
“是我在原来那个地方,”她斟酌着,“做实验的时候,标记样品用的。”
她的声音停在“地方”两字后面,像是仔细挑选过能说出口的那一段。赵馥灵没有催她,手边那碗汤仍冒着热气,汤面上的光一圈圈散开。
“三片叶子,三颗种子。叶尖收起来,就像一朵小花。”
宁师垂眼看着瓶底,指腹在瓶身旁停住,没有再碰那三片花瓣。
“我当时想,”她笑了一下,笑得有点涩,“如果有一天,我做出了一支很好的香,我就把它刻在瓶底。”
赵馥灵的目光落在那枚小小的记号上。夕光已薄,玻璃里留住一线淡青,三粒小圆点在其中安静地闪了一下。
“后来呢?”
宁师把刻笔在指间转了半圈,针尖朝下,落在掌心旁。
“后来,”宁师说,“我来了这里。”
她没有抬头,声音平平的。赵馥灵端起自己的汤,喝了一小口,热意过喉时,她的肩头才慢慢放松一些。
她把那只刚刻好的小瓶子,轻轻举起来,对着夕阳。
瓶子离她的脸很近,夕光从瓶腹穿过,将她的指尖照成一层浅青。她的手掌托着瓶底,三瓣花正好落在光里,像是被一双看不见的手小心捧住。
光,穿过淡青的玻璃,穿过那三片小小的花瓣,落在她的脸上。
像一小片,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春天。
赵馥灵把汤碗放回膝边,没有伸手去接那只瓶子。宁师仍举着它,直到最后一线夕光移出瓶身,才将手放低。
“老师。”
“嗯。”
“我老家,”宁师说,“是个不太好玩的地方。”
她说得很轻,脸上仍留着一点笑意。窑边的火光落在瓶底,那枚印记收在暗处,看不清,也没有消失。
“我知道。”
赵馥灵没有追问。她看着宁师掌中的瓶子,手指碰了碰汤碗,碗沿仍暖,汤面已经不再冒气。
“可是,”她笑起来,眼睛有点红,“这一只瓶子,我很喜欢。”
她把瓶子放回长案,放得很稳,瓶底的记号朝着自己。刻笔留在膝边,没有再动。
赵馥灵看着她,点点头。
“我也是。”
窑里有一点火星,悄悄亮了一下,照见瓶底那三粒细小的圆点。随后,光又收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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