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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书斋www.5ksz.com提供的《闻香识命》353、最后的和香(二)(第2/3页)
“这是上元节,”她说,“兔子灯的蜡。”
人群里,顾泽的眼眶,红了。
第四个,是一小撮棕叶的碎片,晒干了,气息淡得几乎闻不见;她想起海风的咸。
几片棕叶碎屑轻轻落在念儿掌心,她用指腹拢住,免得它们被风带走。动作很小,却做得仔细,仿佛那点碎片比罐里什么都要紧。
“这是苏木的。”她说,“他在岛上,在棕叶上烫字给我,烫错了,就说‘不是这个’。”
苏木站在人群里,用力吸了吸鼻子,大声说:“我后来烫对了!”
他喊完还挺了挺胸,像要把当年那一笔错字也一并挺直。顾泽侧过脸看他,嘴唇动了动,终究只抬手替他拍去肩头一点灰。
人群里,爆出一阵低低的笑,笑声里,全是湿的。
赵馥灵也弯了弯眼睛,等苏木那句话在院中落稳,才看回念儿。
第五个,是一枚铁徽章。
黑色,磨得发亮,上面,一只鼻子。
念儿把它拿起来时,徽章在她小小的掌心里显得沉。她用指腹擦过上面磨亮的边缘,停了好一会儿,才把手往案上移。
“这是阿檀爷爷。”念儿轻声说。
她把它,放在碗边,没有碾,没有磨,只是让它静静地,靠在那里。
徽章落在碗旁,映着一点日光,黑色的表面亮了一线。赵馥灵看着那线光,想起方才念儿说的那盏灯,却没有把两句话放在一起问。
最后一样,是她自己的东西。
念儿低下头,从脖子上,摘下一个小小的布袋。
袋子,是用旧衣服缝的,已经洗得发白。她把布袋托在掌心,低头去解袋口。
布袋上的针脚有些歪,几处线头已经磨得发毛。她捏住袋口,解结时试了两次,才把那个结慢慢打开,倒出一点什么在掌心。
是一撮土。
干干的,细细的,带着一点点,青草的气。
念儿的肩膀微微收紧,掌心拢住那撮土,不让它从指缝里漏下去。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像手里捧着的不是土,而是一件必须好好交还的东西。
“这是,”念儿说,声音忽然哽了,“今天早上,从这座院子里,挖的。”
她停了一下。
院中的光落在她发上的红绳,明明只是一线,却亮得清楚。赵馥灵站在她身后,听见自己衣袖下的手指轻轻蜷起,又慢慢松开。
“婆婆说,这里要开花。”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得,连呼吸都停了。
念儿握紧那一撮土,把它,缓缓,撒进碗里。
土,落进一堆糖粉与菩提子的碎屑之间,无声无息。
一点细土沾在她指腹,她没有拂去,只用指尖轻轻抹过碗沿,将落在外头的粉末也收进去。赵馥灵看着她这个动作,没有说话。
***
后一半,成了。
小碗里,那一小堆东西,看起来,一点都不起眼。
糖,木,蜡,棕,土。
像一个孩子的口袋里,翻出来的全部家当。
碗里的细粉有些地方聚得高,有些地方散得开,几样东西各自安静地待着。念儿将手放在案边,掌心还留着土的细痕,直到她把指尖轻轻捏起,才发现自己方才一直握着手。
念儿抬起头,看着赵馥灵,眼睛里,是一种奇异的、平静的光。
“姐姐,”她说,“我加完了。”
“嗯。”
赵馥灵望着她,目光从她脸上落到碗里,又回到她眼睛里。她没有替念儿整理碗中任何一样东西,连那枚靠在碗边的徽章也仍在原处。
“现在,要合起来。”
“对。”
念儿低头看着两只碗,眉头皱起来。她把银勺放下,又把手指蜷起,片刻后才抬起眼睛。
“怎么合?”
赵馥灵在她身边,蹲下来,与她平视。
她的裙摆落在地面,沾上了一点薄薄的灰。赵馥灵没有去拂,只把声音放得很轻,让念儿能听清每个字。
“不用我教。”
“为什么?”
“因为,”赵馥灵轻声说,“你已经知道了。”
念儿看着她,看了一息。
她点点头。
赵馥灵站起来。两个人,各自伸出手,各自握住一把银勺。
念儿握勺的姿势比方才稳了许多,手腕仍有些稚嫩,银勺柄在她掌中显得长了一截。赵馥灵没去替她调整,只将自己的手也放到大碗旁。
一把,在大碗里。
一把,在小碗里。
银勺,同时抬起。
两道勺影从碗中升起,在长案上交错了一瞬。周围的人群仍守在原处,却像被这一瞬间轻轻按住,谁也没有往前挪动。
一勺,是琥珀色的香,来自母液、玻璃瓶、香母木,在勺面上,缓缓晃动。
一勺,是细细的粉,来自糖、木、烛、棕、土,在念儿的勺中,薄薄地铺开。
它们在空中,没有碰撞。
只是,轻轻地,向对方,靠过去。
像两个人,隔着一整个世界,终于,找到了彼此的手。
光从院墙上移开了一寸,长案的影子也跟着往旁边挪去。两把勺子悬在那里,微微斜着,掌心里的力道都被收得很稳。
***
“闭眼。”赵馥灵说。
“嗯。”
两个人,同时闭上眼睛。
她们没有碰对方,却都把自己闻到的,低低地说出来。
在那一刻,她们听见了。
赵馥灵的喉头轻轻一紧,肩膀跟着放松下来;那股气息像雨后院墙根的泥土,贴着鼻端慢慢展开,是井底的清润。
念儿低声说,她闻到的,是一口深深的井,井底有光。
念儿听见赵馥灵答她:她闻到的,是一片细细的露水,露水里有一个很小的太阳。
赵馥灵的手指在银勺柄上稍稍收紧,又很快松开。她并不曾把那道光握在手里,只知道它落在某个幽深的地方,安安静静地亮着。
两个鼻子,隔着半步的距离,听见了彼此。
【共鸣】。
脑子里,一道很轻很轻的光,亮起来。
小馥没有说话。
最重的时候,它从来不抢话。
赵馥灵能听见自己的呼吸,慢慢落回胸口。她的指尖仍握着银勺,银柄带着一点温度,案上的光则停在碗沿,没有再晃动。
两人睁开眼,将勺子移到大碗上方,让香液与细粉一同落下。两只银勺,轻轻,落在同一只碗中。
碗中的液体,在那一瞬,起了一个漩涡。
一圈,两圈,三圈。
琥珀色,沉下去,又浮上来;亮的,暖的,静的,甜的,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哪一缕,是谁的。
长案边的光也跟着碗中那圈旋动,先落在碗壁,再退回勺柄,最后停在念儿的指节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里,却没有人出声。
【共鸣】还在。案上的油灯仍隔在一旁,火没有碰过香液,碗心却缓缓升起一缕细细的烟。
那不是她从前调过的任何一支香。
笔直。
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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