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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书斋www.5ksz.com提供的《闻香识命》354、门(第2/3页)
烟,继续往下。
一缕,分成两缕;两缕,分成四缕;四缕,分成无数缕。
细细的,像一场无声的春雨,从天上,温柔地,洒下来。
落进蔡婆的袖口。
蔡婆掌中的竹杖轻轻一顿,竹节碰在石地上,发出一下短促的声响。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又抬起脸,眼角的皱纹里藏着一点亮光,像潮水退去后留在沙上的一线水色。
落进阿海的袖口。
阿海把嘴唇抿紧,手臂贴在身侧,衣袖被风轻轻掀起,又落回原处。那动作太小,旁人几乎看不见,他却看得十分仔细,眼睛一直跟着袖口走。
落进小莲、竹青、纸儿、阿柱的袖口。
小莲用空着的手捏了捏自己的袖边,指头来回摩挲两下,像在确认那片布料还是原来的布料。竹青低头盯着自己衣襟上的一根线头,忽然伸手把它塞好,动作端端正正,仿佛袖中也要收拾得妥帖,才好好带住什么。
落进苏木那件破了一个洞的短麻衫的袖口,苏木低头,看了一眼,忽然,把整只手,都塞了进去,捂得紧紧的,像怕它跑掉。
他那件短麻衫袖口磨得发白,破洞边缘还勾着一根细草。苏木手指一蜷,草梗便跟着弹了一下。他立刻把袖子抱在胸前,另一只手也伸过去压住,整个人像替一只刚捡回来的小雀儿守门。
落进顾泽的袖口,他鼻子一皱,赶紧拿帕子掩住,侧过身,轻轻打了个喷嚏。再低头一闻,香还在。他眼泪汪汪地松了口气:“还好,没丢。”
站在他旁边的人看了他一眼。顾泽把帕子收好,神情郑重得像刚守住一座城门。
落进承砚握着竹箫的袖口。
承砚的手仍握着竹箫,箫身被他的掌心暖热了些。他低头看了眼袖襟,竹箫在指间转过半寸,便停住,没有吹响。
落进赵馥兰那件青灰的窄袖短衫。
赵馥兰垂着眼,另一手仍抱着那把缺了珠子的断算盘木框。她的拇指在算盘边沿轻轻刮过,发出一下轻响。榫角的断口映着日光,她的手指停在那里,没有再往下摸。
落进宁师,念儿,翠微,郑君珩,落进廊前那几个看热闹的小孩的袖口,小孩们愣了一愣,随即兴奋地大叫:
“我的袖子里,有香!”
“我的也有!”
廊前的小孩互相扯着袖口看,坐在最前头那个一激动,碰歪了同伴的衣袖,忙替他拉好。两人又将袖子举高,像是这样便能多收一点。
笑声,一阵一阵,在院子里荡开。
没有人觉得吵。
顾泽用手背碰了碰鼻尖,悄悄往旁边移了一小步。小孩们仍在比谁的袖子装得多,廊前那个替同伴拉袖子的最是认真,把袖口翻过来翻过去,最后问同伴:“你看得见吗?”同伴说:“看不见。”他点点头,说:“那才是真的藏好了。”
落进赵馥灵面前。
她站在原处,胸口的起伏轻了些,手臂上的肌肉却绷着。风掠过她袖面,布料擦着腕骨,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摩挲。
然后,轻轻地,落进她垂在身侧的、云霞色的大袖。
袖口,微微一暖。
先是鼻腔深处一酸,接着胸口像被松开了一道窄窄的结。那气息不浓,贴着她的呼吸落下来,像冬日午后晒透的衣衫,收进箱笼后仍留着一点日头的温度;她嗅见的,是极淡的黄花香。
像有人,把一只很老很老、很瘦很瘦、却很温柔的手,轻轻放了进去。
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她没有擦。
***
院子里,安静了一盏茶的工夫。
这安静不是谁下令叫来的。它从众人的袖口之间慢慢生出来,落在石阶上,停在长案旁,甚至连檐下那几片叶子,也仿佛暂时收住了翻动。远处偶尔传来一声鸟鸣,很快便被院墙截断,剩下的只有人们衣袖偶尔相碰的细响。
那一盏茶里,大家或坐或站,都把一只手,放在自己的袖子里。
有人把手掌拢起来,有人只伸进去一截指头。钟老香师始终将手按在胸前,苏木两只手都塞在袖中,空出的肩膀缩起来,活像衣裳一时找不到主人。赵馥灵望见那一幕,鼻尖又酸了一下。
像在握着什么。
脑子里,小馥终于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轻,像一片刚刚落下的花瓣:
“主人。”
小馥的声音贴着她的意识响起,旁人听不见。赵馥灵仍站在原处,眼睫上沾着一点湿意,她的手藏在云霞色的袖子里,指尖轻轻抵住掌心。
“在。”
她在心里,回答得很慢。
“主人,”小馥说,“你们要关的那扇门,关了。”
她点头。
泪,顺着下巴,滴在袖口。
袖面接住那点湿意,云霞色的布上深了一小块。赵馥灵的下巴微微颤了一下,她没有抬手去擦,手仍留在那个看不见的暖意里。
“我还在。”小馥说。
这三个字,说得,平平淡淡。
却像一枚小小的、小小的印,稳稳地,盖在了一张,等了许多年的纸上。
她终于,笑了。
笑得,肩膀发抖。
那笑声没有从喉咙里出来,只落在她的呼吸里。眼泪还沿着脸颊往下,她的肩头却止不住地抖,连袖口也跟着动了动。
“嗯。”她在心里说,“你还在。”
***
没有人鼓掌,没有人放声,连最调皮的那几个小孩,都闭上了嘴。
没有人欢呼。
也没有人说“恭喜”。
整座院子,慢慢地,由寂静,变成一种温柔的、沉沉的低语。
那低语从人群里一处处浮起来,断断续续,没有一句比另一句更响。有人把手从袖里抽出来,又很快放回去;有人低头看着自己的衣襟,唇边留着一点不知该怎么说的笑。钟老香师仍按着胸口,白须落在手背上,风吹过时,几根须丝轻轻飘了起来。
有人在小声对身边的人说:“你闻到了吗?”
“闻到了。”
“是什么?”
“是……”
回答的人,顿了一下,笑了,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说不出来。”
“我也说不出来。”
“可是,我知道,我闻到了。”
说话的人垂眼望着袖口,说完后又把手掌往里藏深了一些,像怕自己方才说得太多,惊动了里头的东西。旁边那人也照着做,两只袖子一左一右,碰在一起,谁都没急着挪开。
这是念儿,教给大家的。
说不出来的时候,不要假装。
就说:我闻到了,我说不出来。
赵馥灵转过身,面向那把空椅。
椅子仍在长案旁,空出一块宁静的位置。人群的影子从椅脚边掠过,又移向别处,椅背上的光一直没有暗下来。
椅子上,那条靛蓝的毯子,叠得整整齐齐。毯子上的小碟里,那撮晒干的小黄花,花瓣微微颤了一下,在日光里,泛着极淡的金。
赵馥灵看着那撮花,手指垂在身侧,停了一停。她没有急着走近,先将袖口拂平,再一步一步走过去,鞋底踏过石地,声音轻得几乎被四周的低语盖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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