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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书斋www.5ksz.com提供的《闻香识命》367、鳏夫首席(第2/3页)
“你这声,”顾泽的眼眶竟然红了,“首席,被你叫得心里……一抽一抽的。”
“师父,你要保持。”
“首席在保持。”
他说得很坚决,眼角却还留着一点灰色妆膏。翠微抬手替他补了一下,他立刻端正坐好,两手放在膝上,坐姿比苏木还像要去应考。
***
接下来,是练哭。
案上的铜镜挪到了桌边,旁边放着一碟干果,没人动。赵馥灵把几张薄纸收起来,免得等会儿被泪水沾湿,顾泽则对着镜中那双深得过分的眼睛,努力寻找一种合适的悲伤。
铜镜摆在桌上,顾泽站在镜前,双手扶桌,深呼吸,缓缓闭眼。
“首席,开始想伤心事。”
屋里的人,屏息等着。
一息。
两息。
三息。
顾泽的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点。
“首席,”他睁眼,“想到第一次被罚站的事。”
“然后?”
“当时墙上的石灰,掉进首席的茶里,首席不知道,喝了一口。”
屋里爆出一阵闷笑。
承砚一低头,额头差点碰上桌沿。念儿捂着嘴,眼睛弯成两道细月牙。翠微倒是忍住了,只把粉扑往盒子里一放,发出一声清脆的“啪”,像替这个故事收了个尾。
“不是这个。”赵馥灵说。
“那首席,想烤饼。”
“烤饼?”
“首席有一次,烤饼掉在地上,被阿黄叼走了。”
顾泽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笑得蹲了下去。
“不行不行,”他擦着眼角的笑出来的泪,“首席实在……实在哭不出来。”
阿黄正巧从门边慢慢走过,听见自己的名字,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它尾巴一甩,从一旁的竹篓边绕过去,步子稳稳,仿佛此事与牠毫无关系。
小馥这时才开口,慢条斯理:
“主人,不必拿眼睛替演技受罪。声音放低、少说一点,也能让人听出疲倦。”
“这回倒很实在。”她在心里说。
翠微拿来一碗清水,蘸湿干净布角,只在顾泽眼下的脸颊点了两道水痕,不往眼里抹任何东西。
顾泽望着镜子,轻声试了一句:
“老师,首席……不敢相信。”
屋里的笑声慢慢收了。他不必挤出几滴真的眼泪,那个停顿,便比方才拼命皱脸更像话。
“这样就好。”赵馥灵说,“记住方才苏木叫你的那一声,不要再想烤饼。”
苏木把一盏温水递过去。
“爹,喝水。”
顾泽接过,先抿一口,才把盏放下。
“首席记住了。”
翠微收好布和水碗,最后替他把妆边按平。笑意还留在几个人眼角,却没有人再把那些等着亲人回来的人家拿来取笑。这出戏要骗过的,只有卖香的人。
***
东关码头的茶棚,在未时之后,最热。
赵馥灵离开知香院时,风已经把衣袖吹得微微贴在腕上。一路上,船桨拍水的声音时近时远,岸边的摊贩收了些生意,蒸气却还从笼屉缝里往外冒,带着食物的暖意。她把帷帽的垂纱理好,指尖在帽沿停了停,才随翠微上船。
太阳斜斜照下来,河水泛着一层碎金,船夫的号子,一声一声,在水面上传得很远。
茶棚的棚顶是草席,被晒得发烫,棚下摆着六张小桌,客人不多,三三两两,各自低头喝茶。
热气沿着草席往下沉,棚里的影子落在桌面上,一格一格,被日光切得分明。远处有船靠岸,木板相碰,发出沉沉一响,又很快被河上的吆喝声盖过。
最靠河的那个角落,坐着一个人。
斗笠压得很低。
浅青色的衣衫。
桌上空空的,没有茶,也没有点心。
他一动不动,像一根长在河边的竹竿。
隔着一道薄薄的木板,赵馥灵坐在茶棚外停靠的一艘小船里。
船身随着水流细细晃动,船篷的竹骨映出一道道弯影。她把手搭在膝上,衣袖下的指尖按着布料,不让衣角随船晃得太明显。
她戴着帷帽,素衣,面纱垂到胸口,船篷拉下半边,露出一条缝,刚好让她能听见茶棚里的声音。
翠微蹲在船尾,眼睛盯着岸边。
她蹲得稳当,身子微微前倾,两手扶着船沿,神情平静得像是在等一条鱼自己跳上来。赵馥灵看了她一眼,想起翠微方才连顾泽脸上的水痕都能点得恰到好处,便觉得茶棚里若有谁敢多看一眼,恐怕也会被她用同样的手法收拾回去。
小馥安安静静,一句话也没说;她自己连呼吸都放轻了。
船篷内光线昏暗,木头带着受潮后的淡淡气息。她隔着面纱,把耳朵朝茶棚那一侧偏了偏,听着桌椅声、茶盏声和来往脚步。
她听见脚步声。
一个人,拖着步子,慢慢走进茶棚。
脚步很沉,肩膀似乎垮着。
后面,跟着一个更轻的脚步,小小的。
“老爷,”茶棚的伙计问,“喝什么?”
“……不用。”
顾泽的声音。
沙哑,疲惫,带着一点,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哽咽。
“给我,一碗水。”
“好。”
她在帷帽下面,几乎要笑出来。
这句,竟然说得很像。
她用指节轻轻抵住面纱内侧,将那点笑意按回去。翠微在船尾动也不动,只把目光从茶棚门口移到角落,随后又移回顾泽所在的桌边。
顾泽在茶棚里坐下,坐在离斗笠人两张桌的地方。
他没有看那个角落。
他只低着头,一动不动,肩膀一点一点,抖起来。
他用袖中蘸了清水的布角,借着掩面,在颊边补了一点水痕,随即收好。旁人看去,只像他不愿让人见到自己的脸。
苏木站在他身边,小手轻轻搭在他肩上,用一种又轻又稳的声音,说:
“爹,别难过了。”
这一句,说得比排练时还要好。
苏木的掌心落在顾泽肩头,手指轻轻收拢,像是怕一用力就把人碰碎。顾泽低着头,没有再勉强挤泪,桌上那几点水痕在日光里慢慢洇开。
茶棚里,有人转过头来看。
角落里,那个斗笠,微微动了一下。
赵馥灵把手从膝上移开,轻轻抓住船篷内侧的竹骨。竹篾硌着指尖,她的目光仍落在那道缝外,没有挪开。
***
脚步声,往这边来了。
很轻,很缓,鞋底擦过泥地,没有一点多余的声音。
赵馥灵的鼻尖先微微发紧,呼吸跟着收窄了一瞬;那一缕气息掠来时,像清早从布袋里取出干燥草叶,沉着一点淡淡的清苦。她闻到了。
龙脑。
薄,凉,像一只手指,轻轻划过水面。
那层龙脑的底下,还藏着别的,她来不及分,风就把它吹散了。
她的手指在竹篾上停住,掌心里留下一点被木刺硌出的浅痕。帷帽的垂纱被风带得轻轻一动,船身又随水晃了半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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