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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书斋www.5ksz.com提供的《闻香识命》396、十二本帐(第1/3页)
凉州香行公会,在香行街的最东头。
香行街的屋檐一排排向前伸,日头还没爬高,檐下已落了半片阴凉。街上有人推车,有人挑担,木轮碾过青石,咯噔一声,惊得屋脊上的麻雀扑啦啦飞起来。
是一座两进的老院子,青砖灰瓦,院门口挂着一块黑漆匾,写着“凉州香行同业公会”八个字,漆已经剥落了大半,只剩下轮廓。
赵馥灵站在门前,抬眼看了看那块匾。风吹过时,匾角微微晃了一下,像一位年纪不小、仍不肯告老的掌柜,在门口替公会守着最后一点威风。
六月初七,辰时,郑君珩的帖子送了进去。
郑君珩站在她身侧,衣袖被晨风拂动,神色照旧沉静。他身后随行的人各自立定,靴底沾着街上的薄尘,没人催促,也没人高声谈话。
帖子上只有一句话:巡察使奉旨查验河西度量衡及香货出入,请贵会,开帐。
赵馥灵看过那行字,心里替那几个字排了排座次。奉旨两字站在前头,查验跟在后头,至于请贵会,听着客气,落在纸上却叫人很难装作没看见。
公会的会长是个七十岁的老人,姓葛,瘦,驼背,眉毛像两团雪,说话时喉咙里总带着一股沙沙声。他拄着拐杖迎出来,鞠了个很深的躬,连声说:
他行礼时,拐杖尖在砖缝里点了一下,身子便稳稳停住。那声音很轻,却叫门边候着的人都跟着收了声。
“王爷,王妃,老朽恭候!”
“不必多礼。”郑君珩说,“例行查验。”
“是,是。”葛老瞇着眼睛,目光在赵馥灵脸上停了一息,嘴角牵起一点说不清的意味,“老朽懂。老朽懂。”
赵馥灵迎着那道目光,心里把“懂”字翻来覆去掂量了一遍。这字有时候比“不知道”更叫人不安,尤其说话的人还没打算把懂的内容交代出来。
他说完,转过身,朝院子里喊了一声:
“来人!把十二家的帐,都请出来!”
***
院门内有一株老槐,枝叶遮去些日光。影子落在地上,一块明,一块暗,像谁把一张没算完的帐铺开了,又忘了收走。
她跨过门槛时,肩背先松了一寸,鼻腔里也泛起一点清爽。那气息让她想起晒过的被褥收进屋时,布面还留着日头的暖意,末了才辨出是沉香在院中缓缓燃着。
香烟从廊下的铜炉里升起,绕过一截木柱,便被穿堂风带散。她把烟气掠过的情形在心里说给小馥听,它答:“主人,这迎客的香很有礼数,站得端正,退场也很快。”赵馥灵在心里回它:“你倒替香安排上值了。”小馥答道:“我只是敬佩它不占地方。”
十二本帐,摆在正堂的长桌上。
桌子长得惊人,足有三丈,上面铺着一整幅青布,十二本册子,一字排开,每一本封面上,都用墨笔写着店号。
青布四角压得平整,桌沿擦拭得干净,唯独靠近窗边的位置,留着一道淡淡的木色。十二本帐册的封皮厚薄不一,有的边角磨圆,有的还挺括,摆在一起,倒像十二位脾气各异、却不得不列席的掌柜。
祁家。
福顺。
马家。
白记。
还有八家,赵馥灵一时记不住名字,只觉得封面的颜色,各有不同:蓝的,褐的,灰的,墨绿的,像十二个,沉默不语的人,并排坐着。
每本册子旁边都留着一小段空处,恰好能放笔、镇纸和算筹。这份周到看得她心里一动,随即又想,若帐上有什么不便叫人看的地方,桌子再长,也不会替它们添一层遮掩。
她站在桌前。
馥兰站在她旁边。
馥兰今日穿了件素色窄袖衣,袖口收得利落,翻帐时不会扫到墨汁。她手里捏着一方薄薄的巾帕,先将指尖擦干,再把手放到第一本册子的边上,动作熟练得像桌上的帐早已在她心里排过一遍。
葛老拄着拐杖,站在桌子另一头。
那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位置。
桌子的两端,站着公会里最老的人,和知香院里最冷的人。
赵馥灵坐到长桌一侧,炭笔、白纸和一枚镇纸依次放好。她把纸角捋平,免得一会儿写数字时纸页乱跑。炭笔尖在指间转了一下,留下淡淡的黑痕,像一个不肯先开口的墨点。
葛老慢慢抬眼,看了馥兰一眼。
“这位姑娘,”他的声音沙沙的,“是帐房?”
“是。”
“看过几年帐?”
“五年。”
“老朽看了五十年。”
“那您的帐,”馥兰面无表情,“应该更准。”
葛老愣了一下。
馥兰说这话时神色平平,连眉梢都没动。旁边一名公会的人垂眼看着自己的袖口,两肩却微微一颤,像是突然想起袖口上有个极值得研究的针脚。
随即,胡子底下,露出一丝说不清的笑。
“姑娘说话,有意思。”
“我只是算术。”
“那就请。”
馥兰翻开第一本。
***
纸页摩擦的声音落在屋里,连窗外的鸟叫都像隔了一层。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正堂里最清楚的,是纸页与报数的声音。
期间葛老命人添了一回茶,茶盏放到桌上时,瓷底与木面轻轻相碰,声音清脆。他自己端起来抿了一口,茶气冒上来,把他眉间那两道皱纹熏得更深了些。
纸页翻动。
沙,沙,沙。
赵馥灵坐在长桌的一端,面前铺着一张白纸,手里握着一支炭笔,目光从一本帐,移到另一本,再移回去。
炭笔尖在纸上轻轻刮过,偶尔停下来,她便把前后两页重新对照。十二本帐首尾相接,手边的白纸越写越满,窗外的光则从门槛旁慢慢挪到桌脚。
馥兰站在她旁边,一页一页翻,一页一页念,声音平静,像在念一首枯燥的诗。
“福顺,二月,龙脑,三十斤。去年同期,五斤。”
她在纸上写:福顺,龙脑,六倍。
“马家,二月,龙脑,二十八斤。去年同期,四斤。”
马家,龙脑,七倍。
“白记,三月,龙脑,三十一斤。去年同期,六斤。”
白记,龙脑,五倍有余。
每念完一条,馥兰便用指腹按住页角,等赵馥灵写妥,再翻过去。她的手指停在纸面上方,不碰墨痕,也不拖慢下一页的节奏。坐在一旁的人起初还挪动椅子,后来索性连咳嗽都咳得小心,仿佛帐册里写着的不是买卖,倒是某种不能惊动的东西。
葛老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一边听,一边用眼角打量馥兰的手。
馥兰翻页的时候,右手拇指和食指,总是捏在同一个位置,轻轻一捻,页面就自己翻了过去,像纸有灵性。
那动作干脆得很,前一页才念完,下一页便已平平展开。馥兰的袖口始终收在腕上,连一丝多余的褶子也没垂到帐面。
他的眼睛,慢慢亮了。
“姑娘。”
“说。”
“你的字,写得小。”
馥兰正在抄一行数字,闻言抬了抬眼:
“还好。”
“老朽的字,”葛老把茶杯放下,从袖子里掏出一块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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