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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书斋www.5ksz.com提供的《闻香识命》396、十二本帐(第3/3页)
他才朝廊边吩咐:“去银库,把四家二月初三那笔留存的款银,连收存簿一起取来。”
旁边的人应声去了。屋里静了一会儿,只有茶汤映着一小片晃动的天光。
不一会儿,四只小布包,摆在了长桌上。
布包落桌时发出几声闷响,细麻绳交错缠在外头,封口各自压着火漆印。赵馥灵伸手之前,先请经手人将四家封记与收存簿逐一对过。封口完整,也只能说明入库以后没拆;入库以前的事,不能一并算进去。
每只布包,不过巴掌大,用细麻绳扎着,封口处压着一个小小的火漆印。
她拿起第一包。
当着经手人的面,馥兰记下封记,才启封第一包,将几块碎银倒进铺了净纸的小盘。四家各用一盘,不混放。
碎银落在桌上,彼此碰撞,发出短促的脆响。最大的一块边上留着剪痕,几枚小的形状不规则,火漆印的红色映在银面上,像一点快要褪去的旧色。
银色,微微泛暗,边缘不齐,是剪过的。
她用干净竹夹挪开一小块,端起纸盘,隔着距离留意片刻。
没有先用掌心揉过它。
银子,本来是没有味道的东西。
有的,是人手上的汗,是钱袋的皮革味,是被人揣了很久之后染上的尘土。
这一块附着的汗气、尘气与皮革气,都比她预想的淡。
让她想起被清水洗过的东西。
可气味淡,也可能是留存、包裹或经手方式不同,不能直接当作洗过的证明。她请人另取空袋作对照,仍把“像洗过”只记作疑点。
她的指尖,轻轻一紧。
她放下,拿起第二包。
同样。
第三包。
同样。
第四包。
同样。
每次把纸盘放回桌面,她都先将银子排回各自的位置,没有让碎银彼此混在一处。馥兰垂眼看着她的手,没问一句,只将四只布包的口绳各自理好,放到帐册前方。
四包银,四个店,附着的杂气都淡。
她放下纸盘。
这份过分干净的感觉,让她想起扬州东关码头上侯七的手;像,却还不是同一来源的凭据。
她将各盘里的银子分别排好,连同原袋封记留在各家帐前。
手,很稳。
可是心里,有一个地方,慢慢下沉。
***
桌上的碎银在午前的光里暗淡无光,窗外有鸟振翅掠过,影子一闪便消失了。葛老垂着眼,指腹在拐杖顶端慢慢摩挲,像是在等一个他并不想先说出的问题。
“主人。”
小馥的声音,在她脑子里,轻轻响起。
“在。”她在心里应。
“这一格,”小馥说,“跟您前几天的结论,不太合。”
她没有回答。
“前几天,”小馥慢慢地说,“您的推论是,祁家,龙脑十倍,曼陀罗十倍,所以,祁望,是最可能的主谋。”
“是。”
“现在,另外三家的量,也到了往年约五至七倍。”
“是。”
“买家,一样是西边的客。”
“是。”
“您描述的银子,都像洗过;还没证实。”
“是。”
“如果,祁望是主谋,”小馥说,“他为什么,要把货分给另外三家一起卖?”
“还不知道他有没有参与。”
“所以,”小馥说,“也可能是别人,把单子分给四家。先把这一种解释放回来。”
小馥停了停,才在她脑中补上一句:“主人,这一格的字写得不多,牵出的线倒不少。”赵馥灵在心里回它:“你别替我,也替帐本担心。”小馥答:“我不担心帐本,我担心您接下来会再多写一页。”
她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收紧。
窗外,传来凉州午间的驼铃声。
叮,叮,叮。
铃声由远而近,又由近而远,从街那头穿过厚厚的墙,落进正堂里。桌上的镇纸边角映着一线亮光,赵馥灵的目光却没有跟过去。
葛老坐在对面,方才一直没说话,这时才轻声开口:
他先将茶盏放下,掌心在杯沿旁停住。嗓音里的沙声比方才更清楚,像干叶擦过石面。
“王妃,老朽斗胆问一句。”
“请说。”
“您,”葛老慢慢地说,“是不是,在找一个人?”
她抬眼。
老人的眼睛,藏在雪白的眉毛底下,亮得像两颗小小的灯。
“葛老何出此言?”
“老朽看了五十年帐。”葛老说,“王妃刚才问的那一句,二月初三,那天发生了什么,别人听不懂,老朽听懂了。”
屋里,一片安静。
赵馥灵看着葛老,没有催他。馥兰起身站到她身旁,指尖按在帐册一角,稳稳压住那几页纸。
“那天,”葛老说,“四家的掌柜,都收到一张字条。”
“字条?”
“没有署名。”葛老说,“只写了三个字:备货吧。”
赵馥灵整个人,怔住了。
那三个字落在她耳中,轻得像纸片,却在桌面上压住了十二本帐。她的目光停在那四个日期上,炭笔写下的墨痕仍清晰,纸角被指腹压出一道浅浅的弯折。
“谁送的?”
葛老摇摇头:
“不知道。四家掌柜,谁都不敢说。”
“为什么?”
“因为,”葛老的声音很轻,“字条旁边,附了一锭银子。”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洗得很干净的银子。”
窗外,驼铃一声,又一声。
赵馥灵低头看着桌上那几块碎银,指尖仍留着一点冰凉。她把手收回袖中,掌心合拢,那点凉意便被藏了起来。
她低下头。
桌上,十二本帐,一字排开。
她手边,是分盘留存的碎银与四家封记。
眉头,慢慢地,收紧了。
纸页都能翻到末尾,这笔帐却像才刚落下第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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