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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书斋www.5ksz.com提供的《闻香识命》401、对算(第3/3页)
香的采样。”
人群,一点一点,静了。
有个人下意识把头往前探了探,身后的人用手掌抵住他的背,两人挤成一团,却谁也没有出声。凉棚边的帘布轻轻一动,日光在地上挪过一小截,停在一双旧布鞋前。
“京兆府移交的二十七盒,各取三支。来处有长安、汴京、苏州、江陵、广州、扬州,还有路上的几座驿站,封记与号码都在。”
她说出一个地名,手指便在册页上停一停。那些地方隔着山河,隔着水路与驿道,此刻却都被一册薄薄的纸收在她手里。
“我一支一支,取下小段,称重、记切面,原盒另留未拆的样。”
“外观大致分三层。但一层,不等于一种纯料;八十一支里,也有差别。”
“安息香、龙脑之外,最要查的,”她停了一息,“是香泥里那些可疑的植物碎屑。”
没有人出声。
连风,都停了。
前排一名妇人把手里的布角攥得更紧,布上细密的折痕从她指缝间挤出来。几个孩子站在大人身旁,悄悄将脚步挪近些,先前乱拍的手,此刻都安安分分地收在身前。
“我们怀疑,其中掺了曼陀罗。切面不能替我称出它有多少;香样与先前找到的疑种,都得另核。”
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街上,起了一阵轻轻的骚动。
有人低低吸了一口气,有人转头望向身边的人,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人群像被一阵看不见的风推了一下,肩膀接着肩膀,细微地晃动。
“曼陀罗,是有毒的草木。”她说,“有的开白色喇叭花。叫魂的说法,再好听,也不能把毒性说没了。”
她的声音不疾不徐,字句落在街面上,周围人的神情却渐渐变了。有人垂下眼,有人将手臂抱在胸前,像是忽然想起了某些不愿在众人面前说的事。
“它可能让人神志混乱,看见原本不在眼前的影子。”她看着前排一张一张脸,“可不是你想见谁,就一定能见到谁。”
她想起那些说自己见了故人的人,声音慢了下来。
“有人把那当成一场梦。”
她把册子往身前收了些,纸页在指腹下轻轻弹动。人群里,有人把原本交握的手松开,又慢慢握回去。
“可神志不清,不是睡得香。”她的声音,轻了半度,“有人会昏迷,重的,会丧命。”
“不是算好几支,便能保住一个人平安。老人也好,年轻人也好,都不能拿来试。”
街上,一个孩子原本抬起的手,忽然停在了胸前。
那孩子身旁的大人把手掌覆在他肩头,没有催他,也没有拉他,只让他站在原处。孩子的手掌慢慢放下,眼睛仍望着赵馥灵。
“各位,”她继续说,“我没有说,祁家做了叫魂香。”
祁望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他的手仍停在桌沿,指腹离算珠只有一线。那颗珠子映着日光,照出一点模糊的亮色。
“我说的是,”她说,“祁家卖出的龙脑,九百四十斤。”
“祁家卖出的曼陀罗,四百一十二斤。”
她把薄册往下放了一点,没有合上。
“这些是卖出的原料。原料不等于成香,更不能把四百一十二斤,直接除出做了多少叫魂香。”
“买去做什么、送到哪里,还要查。只凭这三个总数,不能替祁家定罪。”
人群最前方,一名老人原本倚着手杖,此刻将手杖往地上按得更稳。旁边的人悄悄让出一点位置,没有人再催促谁往前看。
她看着街上,三百双眼睛。
“我请各位算另一笔。倘若七座城合起来,一天烧一百二十支,三百六十五天,便是四万三千八百支。”
她将册子往身前收了些。
“这只是把日子摊开算给各位看,不是查到的产量。一天看着不多,日子一长,会累积多少次?”
“每一次的烟后面,”她的声音,很平,“都可能坐着一个想再见故人的人。”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整条街,没有一个人出声。
连呼吸,都停了。
那不是安静。
那是一种,像整座城,同时屏住了气的、巨大的、发闷的寂静。
小馥一句话都没有说。
赵馥灵站在那里,将小册子托在身前,背脊挺得笔直,眼尾的那一抹淡青,在凉州上午的光里,沉静得像一汪水。
她掌中的小册子被日光照亮一角,纸上那些只有她懂得的记号,密密地留在那里。
远处,一头骆驼发出了一声长长的低鸣。
***
祁望坐在桌后,一动不动。
他脸上那层惯常的笑,一点一点,一点一点,收了。
先是嘴角。
再是眼角。
最后,是整张脸。
像一幅画,被人从边缘,慢慢卷起。
他的手,还搁在算盘上,指尖微微发抖,抖得很小,却停不下来。
他张了张嘴。
声音卡在喉咙里,过了好久,才挤出来:
“你……”
他没有说下去。
他的目光,穿过她,穿过人群,落在很远的地方。
像是在看街那头,一座他每天回去的、安静的小佛堂。
两副算盘,摆在两张桌子上。
最后一颗珠子,早已落定。
可那一声“啪”,似乎还没有散。
它还悬在整条街的上空,像一颗,正在往下沉的石头。
满街,几百个人,一起,吸了一口气。
没有人敢吐出来。
上午的光停在乌木算盘上,那颗落定的珠子映着一点天色,没有人知道它映着的是答案,还是答案之外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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