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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2、祁老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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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把外袍脱下来,轻轻披在她肩上。

    外袍带着他的体温,落到肩头时,她才察觉自己袖口沾了夜露,手臂凉得发僵。她没有回头,只把衣襟拢紧一些。

    顾泽蹲在药箱旁边,一个劲儿地搓手。

    他搓了搓手,便依大夫吩咐递布、移灯。药箱放在廊边,箱盖开着,要用的对象随取随递,他不再只顾着慌。

    伙计照先前吩咐将余香浸熄,记下来处,陶盆移到院角。苏木站在一旁,提醒人别走近。盆口覆了带缝的旧竹罩,旁边立着小凳,免得慌忙走过的人碰翻。

    阿乙后来跟馥兰一道,也来了,蹲在墙角,抱着膝盖,一声不响。

    他把下巴搁在膝头,眼睛偶尔抬起来看一眼院中央,随即又垂下去。夜色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墙角那一团尤其安静。

    祁望坐在地上,握着他娘的手。

    夜,一点一点,退下去。

    一刻。

    又一刻。

    他们在大夫照看下,守了一个多时辰。

    天,由灰蓝,变成淡淡的青,青中透出一丝,粉。

    灯芯燃短了,光渐渐缩成一团。有人添过一次灯油,手指沾了油,便在衣襟上擦了一下;有人把毯角往老人身上掖好,动作轻得连布料声都不敢多留。

    小馥在赵馥灵心里说:“主人,您也该喝口水。”

    她垂眼看了看自己空着的手,才发觉顾泽不知何时把水囊放在她身边。她没有立刻去拿,只先用指腹轻轻摸了一下老人的脉搏。

    ***

    老人是在天亮前,醒的。

    先是手指。

    那只握在祁望手里的、凉凉的手,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祁望整个人,僵住了。

    他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接着,是眼皮。

    老人的眼睫,慢慢颤了颤。

    一息。

    两息。

    她睁开了眼睛。

    浑浊的,湿润的,像一口老井。

    晨色落在她眼底,微微晃动。赵馥灵的指尖仍贴着她的脉搏,感觉到那一点微小的变化从腕下传来。

    她的目光,在空中,茫茫地飘了一会儿。

    然后,慢慢地,落在了祁望脸上。

    她看了他很久。

    像不认得。

    又像,在认一个,很多年没见的人。

    “望儿。”

    声音,很轻,很哑。

    “娘。”祁望的声音,抖得像一片风中的叶子。

    “你怎么……”老人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满是泪痕的眼睛,移到他乱糟糟的鬓发,又移到他身后那一圈人,“怎么这么多人?”

    “娘,”祁望哽咽,“你叫不醒,吓了我们一整夜。”

    老人眨了眨眼。

    她眨眼时,睫毛沾着一点湿意,眼神还未完全聚拢,怀里那副算盘却被她抱得更紧了些。

    过了一息,她的嘴唇,轻轻动了。

    “我不是……”她喃喃地说,“在跟你爹说话吗?”

    院子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祁望的手,猛地收紧。

    老人低下头。

    看着自己怀里,那副旧算盘。

    她的手指,缓缓,缓缓,抚过那一排一排的珠子。

    很轻,很慢,像在抚摸一个人的脸。

    “他刚刚,”她说,“还在。”

    “他说,”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让我,别再拨错珠子。”

    她说完,抬起头,看着祁望。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慢慢地,慢慢地,涌了上来。

    一滴。

    两滴。

    泪水,顺着她眼角那些深深的皱纹,一路淌下来,淌过脸颊,淌过嘴角,滴在算盘上。

    她没有擦。

    她只是看着儿子,用一种近乎自言自语的声音,轻轻地说:

    “我就是想,再看他一眼。”

    整座院子,静得连风都听得见。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敢动。

    赵馥灵坐在老人身边,手指还搭在她腕上,指尖,被那滴泪,轻轻地,打湿了一点。

    她低下头,没有出声。

    郑君珩站在她身后,目光落在远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顾泽用袖子,狠狠地,擦了一把脸。

    祁望跪在地上。

    他的额头,缓缓地,抵在他娘的手背上。

    他的肩膀,开始,一点一点地,抖了起来。

    院墙外有风掠过,树梢轻轻碰了两下墙头。晨色一寸寸亮起来,照得老人额前的白发格外清楚,算盘上的那滴泪也渐渐散成一小片湿痕。

    ***

    过了很久,祁望才慢慢直起身。

    他的脸,很脏,全是泪痕和灰。

    他看着赵馥灵。

    那个一向笑得满脸堆肉的胖子,此刻,没有一点笑,也没有一点刀。

    只有一种,赤裸的、疲惫的、却很干净的东西。

    他挪过半步,转向赵馥灵,仍跪着。

    “王妃。”

    “祁东家,起来。”

    “我认。”

    他说得很轻,很稳。

    “我认,我错了。”

    “我卖出的货,成了害人的东西。”

    “我不知道,但是,”他的声音,哽了一下,“不知道,不等于没有错。”

    她看着他。

    没有说“不是你的错”,也没有说“你确实有错”。

    她只是静静地听着。

    祁望把手在袍子上擦了一下,像是嫌手掌太湿,怕污了接下来要交出的东西。那动作笨拙而仔细,与他方才握住母亲的手时一样,生怕力道稍重就会伤着什么。

    祁望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

    封面是黑色的,边角磨得发白,是沿用了多年的旧封皮,里面的帐页却是今年新换的。

    他双手捧着,递过来。

    “这是,”他说,“祁家,今年所有出货的买家帐。”

    “不是,公会里那本。”

    “这一本,是我自己记的。”

    她接过来,翻开。

    册页被手指翻得微微翘起,纸张带着旧墨与常年收在衣间的干燥气息。她没有催他,也没有先问,任那一页页的字在眼前展开。

    一页,一页。

    每一笔出货,除了数量、价钱,旁边,还有一栏。

    取货地。

    她的目光,落在其中一行。

    墨字,端端正正:

    沙州,千佛崖下,一处作坊。

    名义:寺院供养。

    她再往下翻。

    那几笔原料大单,逐月往下,交货处都记着同一个地方。

    沙州,千佛崖下。

    寺院供养。

    她看得很慢,指腹沿着纸页边缘按住,免得清晨的风把帐页掀起来。墨色有深有浅,落笔的力道却始终端正。

    她抬起头。

    祁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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