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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2、三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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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栈道的时候,馥兰一句话都没说。

    山风吹过栈道,木板缝里积着细沙,鞋底每踏一步,便有一点沙粒被碾得喀喀响。顾泽走在前头,腰间裹着布,走得格外端正,端正得仿佛每一步都在替自己的腰向旁人作证。

    她不说话,是一件很罕见的事。馥兰平时走路,嘴里都有数字:几步一个窟,几根梁一道坡,连风吹过来,她都能顺口报出“今天比昨天干三分”。今天她把算盘横抱在胸前,一只手按在珠子上,走得很慢,像抱着一锅满满的汤。

    馥兰的衣袖被风鼓起又落下,露出腕上一圈淡淡的红痕,大约是一路抱着算盘留下的。她看都没看一眼,只把算盘抱得更稳。她那副认真劲,叫人很难判断她怀里护着的是算盘,还是今日寺中所有帐目的安危。

    走到栈道中间,崖壁凹进去一块,是个没有佛像的小壁龛,刚好能站两个人。

    崖外的光斜斜地照进来,壁龛外一明一暗,像有人把山壁切成了两半。远处传来顾泽说话的声音,隔着一段距离,字句听不真切,只听得出他还在努力向知客僧证明,自己的腰并非故意如此。

    壁龛里的墙是淡赭色的,指尖一碰,细沙就簌簌往下掉,空气里有岩石受日光晒过的干暖,像一块刚离火的砖。

    她指腹沾了一点沙,拍了拍,沙粒却沿着掌纹钻进去,怎么也不肯立刻走。她把手收回袖中,衣料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赭色。

    馥兰先在较宽处停稳,请她跟着挪进壁龛。

    顾泽和知客僧在前面三丈远,顾泽正在跟他解释,鞠躬这件事,他本来想站直,身体自己要弯。

    馥兰等她也站稳,先探头往外看了一眼,又把身子缩回来。她动作快,算盘却始终抱在胸前,珠子在木框里轻轻碰了一下,像有人替这场密谈敲了个开头。

    “说吧。”她压低声音。

    馥兰把算盘放在石头上,双手一拨,珠子“哗”地归了零。

    那一声在窄窄的壁龛里格外清楚,前面的人似乎也听见了,顾泽的声音停住片刻,又接着解释起他的腰为何不受使唤。

    馥兰垂眼看着算盘,两根手指搭在梁上,没有立刻拨珠。她把那点犹豫收得很紧,只剩下眉心微微一蹙。

    “我只看了两遍,”她说,“但是帐上的字不多,我背得下来。”

    “你说。”

    “最底下那两行,今岁截至六月,入库安息香一百八十两,去岁同期六十两。”

    馥兰的指尖悬在算盘上方,没有落下去。她看着她,像在等一个人替她把已经算出的答案说出口,又像不愿意让答案只靠一双眼睛成立。

    她的指尖在珠子上划过一下。

    “三倍。”

    ***

    栈道上传来一阵风声,吹得壁龛外的细草贴伏下去。她站在馥兰身侧,视线落在算盘那几排珠子上,却没有把它们当成数目看;珠子安安静静地停着,仿佛只要不再拨动,那个答案就能暂且留在原地。

    她没有说话,等馥兰往下讲。

    馥兰把下唇抿了一下,重新将手指放到算盘边。她做事时向来不爱多说,唯独报数字的时候,常有一种不容人插话的气势,连算盘珠都要排队听她发落。

    “然后是上头那一排,”馥兰说,“二十七行科香,每个人认几钱,旁边都写了去岁同月。我一行一行对过去,二十六行,今年跟去年一模一样。只有一行,多了一钱,是个叫悟什么的师父,多认了一钱,旁边还注了‘因法会加人’。”

    她用指甲轻轻敲了一下算盘框,像把那一行字也敲回眼前。那个名字她只记住一半,偏偏多出的一钱记得清清楚楚。对馥兰而言,名字可以模糊,帐目不能含糊,这两件事在她心里一直各有各的规矩。

    “科香那一页,人数相同,分摊也只多一钱。”馥兰用指尖点了点珠子,“可总入库却多了两倍。法师刚说,科入不等于用掉;这一页只能看出入的增量,不能替我们算出真正烧了多少。”

    她看着馥兰的手指落在珠子上,一下,一下,像在替每一行帐点名。那些字已经被收回帐册,可数目仍清清楚楚地留在馥兰心里,连一钱也没肯漏掉。

    “所以,”她慢慢说,“还得核领用、库存、法会增减,才能知道多进的香去了哪里。”

    “对。”

    “眼前确定的,是进来的量有三倍。”

    “对。”

    馥兰伸出两根手指,在珠子上点出两个数。

    她眼里映着壁龛外那道窄光,神色专注得几乎要把光也分成两份。她并不急着往下说,像是要让那个差额先在两人之间站稳,免得一个眨眼,就被人当成算错了。

    “比去岁多进来的,是一百二十两。这还不能叫失掉的一百二十两。”

    壁龛外面,风从崖壁上滑过去,吹起她的披巾一角。

    披巾被风托起来,掠过她的手臂,又轻轻垂回去。她抬手按住衣角,手心里还留着方才摸过石壁的细沙。

    她没有看那个数字,她在想莲生那双手。

    那双手安放帐册时很慢,握笔时却稳。桌上的纸页有旧折痕,指腹顺着折痕压过,便能把翘起的一角抚平。她想起他写下每一笔时的模样,笔尖落纸,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

    一个每天把掉在地上的一钱香都记进“损”栏的人,面对三倍的进量,应该知道它是为了什么、最后去了哪里。可单看那一页,他们还没有答案。

    “馥兰,”她说,“一百二十两,去了哪里?”

    馥兰抬眼看她,眼神里有一点急切,还有一点不甘。她向来可以靠算盘找出不合的数字,却不能只凭数字指出是哪一只手挪了帐。这种时候,算盘再精也只能把问题排得整整齐齐,不能替她回答。

    “我不知道。”馥兰摇头,眼睛却亮得惊人,“也可能有正当的多用、多存。可这么大的增量,得把去处问明白。字写得齐,只能说他记得仔细,不能替谁证清白。”

    她想起帐页上那些整齐的字,笔画仿佛都各有归处,连最细的一捺也不曾越过格线。馥兰这一次没有急着把人从帐里挑出来。她知道的,仅止于这个需要回去再问的差别。

    小馥在她脑海里,轻轻说:“提醒主人,这是一个有数目支持的疑问,还不是答案。”

    “那帐房的直觉呢?”她在心里问。

    她的目光仍停在壁龛外,唇没有动。顾泽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这回是在向知客僧解释,他方才站不直,不代表他不敬佛。

    “可以带我们回去翻帐,”小馥说,“但不能替帐作证。”

    ***

    她们没有直接下崖。

    栈道上的木板被风吹得微微作响,她回头看了一眼知库院的方向。方才离开时,那间土房里仍有笔尖落纸的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却像一根线,系着刚才那页帐。

    她向知客僧说,自己还有一件事想请教法师,要回知库院一趟。顾泽便跟着慢慢折回。

    到了窄段,顾泽仍独自扶着内侧慢挪;知客僧在前头等,只有到了宽处才伸臂让他借一下力。顾泽每一步都先落脚,再把身子跟上,像正在接受一场对腰部的检阅。

    顾泽在门外的宽处坐下歇腰,知客僧陪他等着。她与馥兰进屋,莲生还坐在桌后。

    屋里仍旧是方才的样子。桌上的三本帐叠放着,笔架旁有一小块未干的墨痕,窗纸透进来的光在地上落成一片方形,随着风,边缘微微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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