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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书斋www.5ksz.com提供的《闻香识命》477、鼻子很大的王妃(第1/3页)
四月初三,巳时,观香阁前堂。
晨光从门外斜进来,落在柜台一角,照得木纹里的细痕清清楚楚。架上的书刚理过,纸页仍微微翘着,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后院有人把水倒进盆里。
她正踮着脚,把一本书推进东墙的空隙里。书脊不大听话,总想往外滑,她便用指尖抵住,慢慢调整位置。
门房进来通报的时候,声音有点飘:“三殿下到了。带着……小殿下。”
她正在东墙第三层摆书,听见这句,手上的书差点滑下来。
书角在她掌心蹭了一下,她赶紧把它按住。这一层书摆得整齐,唯独最左边留了一格空处,空得很有道理,也空得让人不敢多看。
三皇子到观香阁来访,这是第一次。闭门思过的三年早已期满,之后他仍很少出门。这一次,不是奉召上殿,也不是等人来见,是他自己带着孩子,走过半座长安城,走进一间卖香的铺子。
她把袖口往上理了理,朝门口走去。走到半途,才想起自己手里还捏着一本书,便折回去放好。这一来一回,像是替自己争取了两息时间,实际上只让书架多受了一次惊吓。
她迎出去。
郑君琅站在门槛外,穿着那件雪色长袍,右手牵着一个穿小红袍的孩子,左手提着一只食盒。他今天特意戴了冠,冠戴得有点歪,看得出是自己戴的。
那身雪色在暮春的光里显得清淡,孩子身上的红袍却醒目得很,两人一白一红,站在门口,像一幅画只来得及上好两种颜色。郑君琅提食盒的手握得很稳,只有冠沿悄悄向一边偏去,十分有自己的主意。
她鼻翼微微一动,胸口那点紧绷先松了些。门外的风带着一丝清凉,像雨后晾在廊下的竹席,干净里还留着一点潮意。那是暮春清晨的气息,淡得几乎抓不住,却把人从屋里的静气里轻轻牵了出来。
“王妃。”
“殿下。”
两个人互相行了礼,谁也没有先开口。
这一停,门内门外都像在等一个合适的字。门房悄悄把脚往后挪了半寸,给这场安静让出地方;孩子却没打算等,仰着脸便把她从头看到脚。
孩子站在父亲身边,仰着头,一直看着她,眼睛圆圆的,鼻子一抽一抽。
她蹲下来。
她把裙角顺手拂到一旁,让自己的视线落到和孩子一样高的位置。孩子的小手还攥着父亲的手指,指节圆圆的,攥得很认真,仿佛只要握得够紧,大人就不会突然走开。
“小殿下,好。”
孩子认真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
“你就是那个,鼻子很大的王妃吗?”
堂里静了。
静得连门口那扇木门上的铜环,都像突然有了耳朵。
郑君琅的脸,从冠沿一路白到下巴。
“没有人,”他的声音发紧,“教他这么说。”
“我听人说的。”孩子很诚实,“小太监说,他说王妃的鼻子,比狗还灵。”
站在后面的小太监,膝盖一软,这一次,他也记得先把手里的茶盘放在了地上,然后才跪下去。
茶盘落地时发出轻轻一声,盏盖碰了碰盏沿。小太监跪得俐落,脸色却比方才还白,茶盘上那几只杯盏倒是安然无恙,算得上全场最镇定的东西。
“小的该死。”
“你还记得。”郑君珩在旁边淡淡地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出现在门边,“知道先放茶盘。”
小太监的肩膀抖了一下,不知是哭还是笑。
她低头看着孩子,认真地回答:
“不大。”
“不大?”
“我的鼻子,跟你的差不多。”她说,“灵不灵,不看大小,看闻得够不够仔细。”
孩子想了想,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又摸了摸她的。
他的指尖带着孩子特有的暖意,在她鼻梁上轻轻碰了一下。她配合地低下头,任他比较,心里忽然觉得,自己从前担心过许多事,却没料到有一天会在铺子门口接受一场如此认真的鼻子丈量。
“差不多。”他总结。
“是。”
“那为什么,”他又问,“我闻不到你闻到的东西?”
“因为你还小。”她说,“你的鼻子,还在学。”
孩子的眼睛亮了。
“学什么?”
“学名字。”
“名字?”
“每一种味道,都要有一个名字。”她说,“知道了名字,下一次比较不怕;不知道,也可以问。”
孩子点点头,似懂非懂,转头看父亲,奶声奶气地宣布:
“爹,我要学名字。”
郑君琅低头看他,嘴角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
孩子说完,伸手把自己刚才摸过的鼻子又捏了一下,神情端正得像是已经领到一份极要紧的差事。她心里对小馥说:“你听见了吗?”
小馥在她脑子里回答:“听见了,主人。小殿下初次求学,课目是名字,考试范围是天下气味。”
她差点被这句话逗得笑出声,忙把笑意收进喉咙里。这份课目听来不小,幸好眼下只要从一个名字开始。
***
茶端上来,是翠微沏的。
翠微把茶盏逐一放好,摆得齐整,连盏柄都朝着伸手方便的方向。她的神色一向平静,端茶时手腕稳得很,仿佛天下所有茶水都该在她的掌控之中。
三皇子没有碰茶盏,只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是一碟梅花糕,粉粉白白,每一块上面都按了一枚小小的印。
糕点的印子有的深,有的浅,最边上一块还缺了一角。那个缺口小得可怜,却让她立刻怀疑,厨房里那位做糕的人在最后一刻被谁叫走了。
“府里的厨子做的,”他说,“不好看,但是……是这几年来,头一回自己带着孩子,来王妃这里拜访,想带的东西。”
“谢谢殿下。”
“该谢的是我。”郑君琅说,声音很轻,“这一趟,是来道谢的。”
“殿下不必……”
“王妃。”他打断她,一向温和的人,这一次,语气有一点硬,“让我说完。”
她便不再说话。
翠微替两人添茶,添到郑君琅面前时,见他没有动盏,便停了手。她再看一眼桌上的梅花糕,随即把茶壶放回去,脸上仍看不出半点好奇。
她在心里提起翠微面不改色添茶的模样,小馥才平平地说:“翠微姑娘目前的神情,足以让一整座厨房自行反省。”
她心里回了一句:“你不要替她安排职务。”
小馥答:“明白,主人。我只记录她的威严,不支薪。”
她把视线落回郑君琅身上,见他低着眼,指腹在茶盏外侧停了一下,又收回来。
“前年正月,我写了一张纸条,”他说,“藏在一本书的封底。我藏它,是因为我怕。我怕了两年多。”
他的话不快,每个字都像先在心里放过一遍,才肯交给别人。桌上的茶仍冒着热气,细细的白雾在盏口浮起,又散开。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染过墨的手。
那只手上还留着一点淡淡的墨痕,藏在指节纹路里,洗过也没能全褪。她想起墙上那格空位,书脊无声地立在那里,像一个人走到门边,却一直没有推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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