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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书斋www.5ksz.com提供的《闻香识命》517、广州(第3/3页)
“一间一晚两百文,住五人。”
“我们九人,连车夫。”
“两间。”蔡婆伸出两根手指,“两晚。”
“八百文。”馥兰手一拨,算盘珠子响了一声。
馥兰低头看了算盘一眼,手指落在珠子上,拨得飞快,末了又把其中一颗珠子往回推。那声响落在满桌碗筷间,清脆得格外像是某种警告。
“七百五。”蔡婆说。
“七百五,”馥兰想了想,“不含鱼。”
“鱼另算。”
“鱼,”馥兰停了一下,“按市价。”
蔡婆把筷子往碗边一放,眼睛微微一瞇。
“按我的价。”
馥兰手指搭在算盘边上,没有立刻拨动。蔡婆也不接着说,只等着她。桌上的人各自吃饭,顾泽把粥喝得一口接一口,苏木替他把碗往近处挪了些。
两个人对看了一眼。
蔡婆的嘴角,慢慢往上翘了一点,是一个很浅的、几乎看不见的弧。馥兰也一样。
“成交。”两个人同时说。
两只手,在桌子中央,握了一下。
握完以后,馥兰把手收回来,往算盘上拨了一颗珠子。蔡婆端起碗,像方才只谈成了一碟青菜,而不是一笔让桌边人都不敢插嘴的生意。
“主人,”小馥压低声音,“听这几句话,本宝觉得,两位怕是认出了同行。”
赵馥灵在心里问:“认出什么?”
“能守住价钱。”
她差点把一口粥呛回去,只好低头拿筷子夹了一口青菜。小馥这句判断很有道理,道理多到她找不出一句合适的反驳。
阿海坐在旁边,嘴巴张得老大,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他的筷子上夹着一小块鱼,停了半天也没往嘴里送。鱼身上的油光在灯下轻轻一闪,阿海的眼睛跟着那点光挪了挪,仍没舍得先吃。
“小姐,”他悄悄凑近,“蔡婆平常不让人,跟她握手。”
“为什么?”
阿海再往前凑了些,声音压得像是在把一个重要消息塞进她袖子里。念儿端着碗从旁边经过,听见了半句,脚步便放慢了一点。
“她说,”阿海压低声音,“握手,要收钱。”
阿海说完赶紧把鱼送进嘴里,像是怕连这块鱼也要另算一笔。念儿把碗放回桌上,仍是一副平静模样,只把筷子移开了些,免得被他那副偷偷摸摸的神情撞到。
***
桌上的灯火渐渐矮下去,屋外的声音也一点点远了。碗盘收走后,木桌留下几圈浅浅的水痕,窗缝里吹进来的风带动灯焰,墙上的影子便跟着晃动。
夜深以后,院子里很静。
顾泽吃完饭就被安排去睡了,苏木陪他。念儿先问过蔡婆,才看院子里装食物的那排陶瓮,一个一个揭开盖子轻闻,闻一个,写一个。翠微站在门口,像往常一样,离谁都不远。
念儿拿着一片小木牌,将闻过的瓮一个个记下来。她每次掀盖都只开一条缝,闻完便把盖子仔细放回原处,手脚轻得很,倒像是担心自己惊醒了瓮里的东西。
念儿闻到第四个,停了一下,回头小声说:“姐姐,这一瓮是腌鱼,可是盖子底下,藏了一包陈皮。”
她抬手指了指瓮盖内侧,陈皮只露出一点边角。翠微站在不远处,视线落在那只瓮上,手仍交叠在身前,等着念儿把盖子放回去。
屋里传出蔡婆的声音,头也没抬:“不许偷。”
念儿立刻把手缩回来,木牌上原本要写的字也停在半笔。她回头望了一眼屋里,认认真真地答:“我只是发现。”
“发现也不许拿。”蔡婆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念儿把小木牌收回袖中,动作谨慎得仿佛那半笔字也能被算成一份陈皮。翠微往瓮旁走了半步,替她把盖子放正,盖面轻轻一落,声音很稳。
蔡婆晚间又给她盛了小半碗温姜汤。她喝完后坐在院子的石凳上,手里还捧着那只碗。
夜风从院墙上方穿过,石凳凉得透手。她把碗托在掌心,指腹沿着碗口摸了一圈,摸到一道不平的缺口,停了停,又把那个缺口转到自己这一侧。
碗已经空了,底下残留一圈红糖的痕迹。
蔡婆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没有说话,从怀里摸出一颗糖,剥开纸,放进嘴里,过了一会儿,又摸出一颗,递给她。
蔡婆把自己那张糖纸折好收起,递给她的那颗仍包着,纸角留得宽,省得糖沾到衣襟。
她接过,剥开纸。
糖在舌上慢慢化开,甜味先漾出来,带着一点烤过的焦气。她喉头轻轻动了一下,肩上的僵硬也随着甜意松了些;那感觉像灶边守了一日的粥锅,火熄了,锅沿还留着暖。焦甜散去以后,她才尝到麦芽糖的本味。
麦芽糖,很甜,很黏,带着一点点焦。
糖在舌头上慢慢化开,甜过去以后,是那一点焦,焦过去以后,还有一点蔡婆衣襟里的味道:姜,灶灰,和一点点晒过太阳的旧布。
她含着糖,没有说话。蔡婆也没有。两个人并排坐着,像两个在码头边等潮水的人。
屋里的灯从门缝照出来,在石地上落成一方薄薄的黄光。光的边缘停在两人鞋尖前,再往外便是沉沉的夜色。院墙上的藤叶偶尔碰在一起,细微地擦过,像有人在远处翻了一页纸。
“蔡婆。”
“嗯。”
她把糖在舌下移了移,甜味还没散尽,才接着开口。
“那条船,”她轻声说,“什么时候修好?”
蔡婆咬了一下糖,没有急着回答。她把手放在膝上,掌心向下,衣襟上的旧布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说是,”蔡婆咬着糖,声音有点含糊,“这个月底。”
“谁告诉你的?”
“船坞的老头。”蔡婆说,“他跟我说,船主是个斯文人,说话先笑。”
赵馥灵的手指在糖纸上收了一下,纸角发出细细的声音。她没有抬头,只看着那道落在石地上的光,光里有一粒灰尘缓缓打了个旋,最后停在石缝边。
她没有出声。
蔡婆也没再追问。她抬手把衣襟理平,拇指在袖口磨了磨,动作慢而熟,像把一句话收回去时,顺手也把衣角一并收好。
院子外面,风从海的方向吹进巷子,吹过墙头的藤蔓,吹得陶瓮的盖子轻轻响了一下。
那声音很轻,却让坐在石凳上的人都听见了。赵馥灵把糖纸折好,放在掌心里,没有立刻收进袖中。
远处,码头那片桅杆,在夜色里黑沉沉地立着,一根挨着一根,像一座没有点灯的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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