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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4、第二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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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块放坏了的点心,坏到边上,酸酸的,有一点像放久了的肥皂,又腥。

    她闭上眼睛。

    眼皮合起来,舱底的声音反倒一样样分明了。舱内灯芯轻轻爆了一下,搬水的脚步已经远了,远处有人在梯上挪动靴底,声音隔着船板传来,闷而遥远。

    广州蕃坊,市集尽头,一排卖南洋货的摊子。一个赤脚的妇人把剖开的果子搁在石臼旁,指著白色果肉给她看,又指着旁边熬制、盛油的器具,让她辨过新油与久存后的气息。

    椰子。

    椰油。

    与她在蕃坊闻过的久存椰油很近。

    “像椰油,”她睁开眼,“还有那种放坏后的酸腥。要同留下的样物再对。”

    “可作一条线。”小馥说,“但水里的絮、臭味和这层油,不见得只有一个原因。”

    “不能喝。”

    “是。先禁用,不能拿煮开当作全查清了。”

    她放下铜碟,慢慢直起腰。

    这一次,她没有闻到旧案里那股桐油气。

    而别的东西,仍能藏在她认熟了的答案外面。

    她抬眼望向那排桶,灯火映在桶箍上,金属的边缘随船身轻晃,光也跟着晃。方才她查过的那些木板,这时全成了沉沉的暗色,靠得那么近,却像隔着一层摸不着的水。

    “主人。”小馥轻声说。

    “在。”

    “在码头查桶时,”小馥说,“您最留心的就是桐油。”

    “我记得。”她看着手里的铜碟,“当时查了外封,也洗浸试过漏。我却一直拿上回的桐油作准,没把每一处内壁细查到底。”

    “本宝没有要责备您。”

    “我知道你没有。”

    她没有再说下去。

    她忽然想起另一样东西。

    舱里有一只浅色的小木匣,匣面刻着一朵莲花,是易季常在码头上亲手递给她的。他说,桶是桶,这个是香。

    她一直放在箱底,没有点过。

    她回自己的舱里取来那只小木匣。匣子原放在衣物与杂物底下,边角有些磨痕,莲花的刻纹却仍清楚。她把它放到膝上,指腹沿着匣盖的花瓣走了一圈,然后才打开。

    她另取干净小碟,隔着温水试一颗香丸,没拿查疑油的铜碟混用。她坐回舱口旁,一点点辨那股随暖意浮起的气息。

    干姜,桂皮,陈皮。

    暖,辣,带一点甜。辨到最后,仍是这三样最清楚,没有现出方才疑油的那股酸腥。

    “小馥。”

    “在。”

    “至少这颗,与他说的香材相合。”

    “真话也要逐件核。”小馥说,“这颗相合,不替水桶作保;水桶出了事,也还得查是谁做的。”

    她将试过的香丸另包留样,没有放回未试的那几颗里。匣盖合上时,发出一声轻响,莲花的刻痕落在灯影里,像一朵被夜色压低了的花。

    小馥说:“主人,若是真话里混进假话,辨认起来很麻烦。”

    她在心里回道:“你有更好的说法吗?”

    “有。真话太会挑地方站,本宝建议给它们安排座位,免得和假话挨得太近。”

    她低头看了一眼木匣,忍不住在心里说:“你负责安排?”

    “本宝可以提供座次表,前提是对方肯按表入席。”

    ***

    她提着灯,在舱底绕了一圈。

    她走得很慢,先看桶箍,再看蜡封,最后停在每一只桶口前。灯影随她移动,在舱板和桶身之间来回擦过。她的裙角掠过木槽边沿,便收得更靠近身侧,免得沾上地上的水。

    陈老另叫水手守住舵与帆,抽人协助。剩下的十五只桶逐一解开外封,由馥兰记号,她从桶外照看、在近水面的内壁采样;每桶另留一份,用过的匙另放,免得带到下一桶。

    她每刮一下,便把匙背送到灯下看。银匙在她手里起落,试过的香丸已另包好,与这些疑水分放。等最后一只桶也查完,她的手指已沾了些木屑,袖口也磨出一道细细的褶。

    没有一只例外。

    外封、木塞、桶箍没有看出被人重新动过的地方,可她取到的内壁样物,都带着相近的薄油。第一至第四桶也各留了样,不能再只把那点酸当作木头的脾气。

    她脑中浮起一间仓楼、一排倒置的桶和一把软刷。若在封桶前做过手脚,外封原样便不奇怪。

    但那还只是她的推想。哪一间仓、哪个人、洗浸后为何还留着油,都得回头查交接和桶底,不能只凭这层亮光,便把没有看见的事补成实景。

    她想起陈老那一句话。

    白送的水,最贵。

    “娘子。”

    声音在梯口。陈老不知什么时候又下来了,一只手扶着梯子,另一只手在身侧慢慢握紧,指节发白。

    他看见了另放的采样器具,看见了空桶,看见了铜碟里那一点已经凉了的油。

    他什么也没说。

    他站在梯下,肩头沾着一点甲板上的日光,靴底带进来的水痕在木板上留下两道浅印。她望着他手背上的青筋,忽然觉得这间舱底比先前更窄了。

    “陈老,”她开口,“是我答应用这些桶的。”

    陈老没有动。

    “是老夫在码头上,”他过了一息,才慢慢说,“看着它们被抬上来的。”

    “您说过。”

    “老夫说过。”陈老的声音很哑,“可老夫也没有拦。”

    两个人隔着半个舱底,谁也没有再说话。

    灯火在桶边轻轻晃。

    那一刻,灯盏的光停在一只空桶的边缘,亮出一条窄窄的线。线的另一侧是暗处,桶底留着几点擦不掉的湿痕。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碰着衣料,没有再去碰那只铜碟。

    “老夫在海上漂了四十年,”陈老终于说,“看过人用水害人,用风害人,用岸害人,没有看过,”他停了一下,“用一件礼物害人。”

    她垂下眼睛。

    那只铜碟留在案边,已渐渐凉了。

    陈老把扶着梯子的手收回来,掌心在裤侧蹭了一下,仿佛那截木梯上沾着他不愿带走的东西。她没有再开口。他也没有问她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

    留样以后,前五桶的余水由水手分批提到舷边倒去。

    这是陈老同她商议后安排的。原有好水、粮袋和食器先隔开,疑水不再流过整片甲板,免得事情没查清,又到处沾上。

    灰绿的水带着细絮与油星,从舷外慢慢落向大海。第五桶已空,前四桶也陆续倒净,空桶仍各留记号,另放一侧。

    甲板上,水手们把脚步放得很小心,倒水处有几道溅湿的深痕,日光落在上头,映出一片不均匀的亮。有人抬来木桶接水,有人拿长柄木勺拨开堵在排水孔边的杂物,做事时都不说话,只剩船帆鼓起又松开的声音。

    整条船的人,站得远远的,捂着鼻子,脸上同一种表情。

    海鸥在船尾绕圈。

    这一路,牠们一直跟着船,每次倒厨余,牠们抢得比水手还快。今天,牠们绕了一圈,又绕了一圈,没有一只飞下来。

    “俺看到了。”老鱼头闷声闷气,隔着重新松松系好的布,“连海鸥都不要。”

    “海鸥比你懂。”陈老说。

    “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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