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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书斋www.5ksz.com提供的《闻香识命》542、病(第1/4页)
腊月初十,清晨,舱里。
船身随着浪头轻轻起伏,木板缝里渗进一线薄白的天光。夜里留下的寒气还伏在被褥上,灯盏里的灯油将尽,火苗缩成一粒豆大的黄光,时不时颤一下。
她是被舱顶的光叫醒的。
不是真的光,是一种又烫又晕的白,从眼皮后面一层一层翻上来,像有人把一整个太阳塞进了她的脑袋,隔着头骨在烤。她想抬手,手抬不起来。想坐起来,坐到一半,舱顶歪了一下,整个世界向左边滑了半尺,她又躺了回去。
她的手指在被面上蜷了一下,抓住一小片皱起的布料。胸口起伏得有些急,唇上干得发紧,连舌尖都像忘了该怎么好好说话。
床边传来布帛擦过木沿的声音。有人立刻起身,脚步急得踩响了床侧的地板。
“小姐!”
翠微的脸从上面探下来,眼睛红红的,眼白里有血丝。
她的发髻仍梳得整齐,只是鬓边有几缕散发贴在脸侧,腰间的帕子也皱了。床边搁着一只水碗,碗沿沾了些水痕,旁边还有折好的巾帕,像是被人一遍遍拿起又放下。
“你没睡?”
“奴婢睡了。”翠微说,“睡在您床边,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
“是。”
翠微说得十分认真,还伸手替她把肩头的被角掖好,仿佛一个时辰已足以充作整夜,若有人不信,她还能把这句话再说得更像真的一些。
她想笑,笑不出来,喉咙里像塞了一把细沙。
“小馥。”
“在。”
小馥的声音比平常轻,也比平常慢,像一个人压着嗓子,怕惊动什么。
她在心里问:“你也听出来了?”
小馥答得很谨慎:“主人,本宝听见了碰碗声。至于水有没有洒,您不告诉我,我就不知道。”
翠微低头看了一眼碗,伸手把它扶正。她做得很轻,碗底仍发出一声小小的磕碰。
翠微替她摸了摸额头,低声说:“还是烫。昨夜念儿扶您回来时就这样。”
她把心慌、气短的感觉告诉小馥。
“本宝只能依您说的来判断,”小馥说,“不能测心跳或体温。您先歇,别急着坐起来。”
“也不能告诉我多烫?”
“不能。本宝没有手。”
翠微别过脸去。
她把一只手收进袖中,仍不时抬眼看她。床边那条巾帕已经凉了,水气落在木几上,留下一圈浅浅的湿痕。
“小姐,奴婢再去换一盆水。”翠微说。
“先别忙。”
翠微立即停住,动作听话得像有人替她把脚下钉住了。她站在床边,手还维持着要拿水碗的姿势。
她把翠微停步仍拿着水碗的模样心述给小馥。
小馥说:“主人,照您这么说,她还是打算继续忙。”
她在心里回道:“我知道。”
翠微低头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担心,手却已经把巾帕重新浸进水里,拧到不滴水,再仔细叠成合适的大小。
舱外有脚步靠近,木板吱呀一声,停在门口。
***
陈老是站在舱门口说话的。
昨夜他已遣小艇上岛问医,也请岛民报信寻人;一早还没等到能来的人,便把附近可求医的港口在海图上圈好,叫人备着。不论水帐由谁接,他都没把她那句“小病”当作能等下去的保证。
他不进来,隔着一道门槛,声音压得又低又硬。
门外的晨风从缝里挤进来,带着船上的潮意。陈老的影子斜斜落在地板上,手里似乎还扶着门框,关节粗大,指节被海风磨得发暗。
“娘子,病了?”
“小病。”
“小病,”陈老哼了一声,“老夫看过海上的小病。第一天说小病,第三天,人就被抬到艉舱。”
“不会的。”
她说得很轻,话音落在枕边,几乎被船板的吱响盖住。翠微把巾帕放到她额上,凉意贴过来,她才发觉自己的额头热得连那一点凉都显得分外清楚。
陈老没有立刻接话,门外只有风掠过船帆的声音。远处有人走动,一只空桶磕了声,立刻被人重新绑牢。
“娘子。”陈老说,“老夫有一件事要问。”
“请说。”
“船上的水,前几天起,归您管。”陈老说,“现在您躺着,谁管?”
舱里很静。
翠微把手从巾帕上收回来,侧头望向门口。她没有插话,只将身子微微往床前挪了一步,像是想替她挡住门缝里灌进来的风。
她慢慢侧过头,看着舱门口那一小块光。
光落在门槛上,窄窄一条,正好照着地板上一道旧刮痕。她眼前还有些晕,却努力把那道光看稳,让脑中乱晃的船舱先停下来。
“念儿。”她说。
门口站着的念儿,肩膀微微一震。
念儿原本安静地站在门边,两只手垂在身前,袖口沾着些微潮气。她听见自己的名字,抬起脸来,目光越过翠微,落在她身上。
“姐姐?”
“这几天,”她说,“水样和领用的帐,归念儿管。取水、放行仍要按原先的规矩,和陈老一起核。”
“我?”
“你。”
念儿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回答。她把两只手收在身前,十个指头一根一根扣好,像在给这件突然降下来的事,找一个位置。
她看着念儿扣住手指,又松开一根,再重新扣回去。那孩子的下巴抿得很紧,身上穿的衣裳在肩头略宽,袖口被她往上挽了一折,露出细细的手腕。
“好。”她说,声音有一点细,但是很稳。
陈老看了念儿一眼,又看了床上的她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门口那道影子移开,脚步踩过甲板,缓慢而沉。走到第三步时,陈老的靴底停了一下。
他走了三步,忽然回过头,丢下一句话:
“老夫听小姑娘的。”
念儿立刻站直了一点,肩膀也挺了起来。她没看陈老,只将两只手放回身前,指头这回没有再互相掐得那么紧。
***
那天上午,甲板上发生了一件事。
日头升高一些,海面便亮了起来,碎光一片片落在船侧。甲板上挂着的绳索随船身微晃,几个水手正好经过,听见有人说课由顾首席代,脚步就慢了下来。
不知是谁传出去的,说王妃病了,今天的课,顾首席代。
二十名水手照常轮班。当值的守着船、接应小艇,歇班的穿着短褂,陆续蹲成一个半圆。老鱼头坐在最前排,腰杆挺得笔直,膝盖上放了一块他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木板,板上用炭条歪歪扭扭写了三个字:“闻风课”。
有个水手把手掌在裤腿上擦了擦,偷偷往后挪了半步,旁边的人立刻用膝盖把他顶回去。老鱼头抱着木板,神色庄严,炭条还夹在手指间,仿佛今日这门课若不记下来,海风便会自己改了方向。
顾泽站在他们面前。
他穿一件干净的青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抱着第九册,胸脯挺起来,神情庄重得像一个即将登坛讲经的长老。
他把书抱得紧,书角抵着胸前,衣襟被船风吹得掀起一点,又被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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