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书斋 > 古代言情 > 笼中雀(强取豪夺)

2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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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厮也是纳闷。李管家素日里行事最是妥帖周到,一张笑脸迎人,府中上上下下、大大小小的事务, 无不料理得井井有条。

    便是三年前谢竑在此地设宴,满座宾客品阶不一、来路各异, 他也调度得滴水不漏, 未曾出过半点差池。

    偏偏这位孔姑娘一进府,他便像换了个人似的——

    先是吩咐厨房单给她送油腻腻的吃食, 又拨了几个粗使丫头去伺候,明摆着是要给人添堵。

    请来的大夫明明说这病瞧着不好, 催他赶紧将白芷挪出去, 他却把病情瞒了下来,叫那大夫开了副太平方子。

    待到姑娘自个察觉出不对,他又百般推诿、支支吾吾地拖延……

    好端端的,怎的就昏了头呢?

    他念着李管家素日的好处, 压低声音劝道:

    “您何必呢?那位姑娘也待不了几天。等二爷公事办完,人走了,这府上不还是您说了算?”

    连个小厮都明白的道理,李管家岂能不知?

    可他争的不是权,是为他女儿宝珠的前程啊!

    谢竑又是张罗婚房,又是不叫她喝避子汤,人还没进门便已这般上心——此人不除,终是祸患。

    如今白芷染恙,正是一步好棋。

    若满府上下都跟着病倒,谢竑便是心有不舍,也不得不弃了她。

    谁知那姑娘看着柔弱,倒是个立得住的。

    事虽没成,李管家也不怕。

    他桩桩件件都是按规矩办的,那姑娘要什么他没给?白芷的病,那是大夫医术不精,没瞧出来,便是二爷来了,他也占着理!

    李管家摸着宝珠给他做的护腰,想起女儿絮絮叨叨的叮嘱:“爹腰不好,长年得用着,女儿多做几条,换着戴。”

    他的宝珠,多么孝顺,为了宝珠的幸福,叫他做什么都成!当下便唤过小厮,吩咐道:“去,把柜子里头,第三层格子上那药取来给我。”

    小厮依言去了,回来时双手捧着一个青瓷小瓶,颤巍巍递到李管家手中。

    李管家接过,在掌心里掂了掂,目光阴恻恻地落在那小厮脸上:“你寻个空子,将这药下到她饮食里头。放心,不过是一剂绝嗣的药罢了,要不了命。”

    说着,又慢悠悠地添了一句:“我记得你妹子今年十五了罢?也该说人家了。待你办成了这事,我自替她寻一门好亲,保你全家脸上有光。”

    那小厮听了这话,越发抖得筛糠一般,如今各院都不走动,饭菜也是各自用小炉子,哪里插得进手去?

    可抬头一瞧李管家那眼神,冷飕飕的,竟似两把刀子,直扎进骨头缝里,不由得打了个寒噤,只得胡乱点了头。

    横竖他下没下药,谁又知道呢?

    李管家见他点了头,放下心来,闭上眼却还是疼的厉害,迷迷糊糊挨到天亮,才刚有了些睡意,却被两个小厮从床上架了起来。

    “干什么!”

    两个小厮沉默不语,一左一右拖着他便往外走。

    到了院中,只见谢竑立在阶前,面沉似水。

    “二爷!”李管家扑通一声跪将下去,嗓子都劈了,“您可得给老奴做主啊——”

    谢竑一言不发,只挥了挥手。

    两个小厮便将他按在条凳上。

    李管家浑身一哆嗦,他在登州待得太久,竟忘了这位主儿从不听人辩驳。

    板子落下。李管家惨叫起来,连连求饶,越往后声音越弱,打到后来,已是出气多、进气少。

    两个小厮下手越来越迟疑,可谢竑并未叫停,二人只得硬着头皮继续打下去。

    霁月奉令仪的命,循着棍棒声寻到那院,远远便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气。

    她目不斜视,稳步走到谢竑身旁,恭声道:“二爷,夫人请您过去。”

    谢竑这才抬手叫停,掸了掸衣袖,转身往外走去。

    两个小厮见谢竑走得远了,慌忙丢了板子,那李管家趴在条凳上一动不动,面色如纸,二人你瞅瞅我、我瞅瞅你,谁也不敢上前。

    到底年长些的那个壮了壮胆,颤巍巍伸出手去,凑到李管家鼻下探了一探,只觉得气息微弱,似有若无,登时吓得缩回手来,脸上血色全无。

    一阵风过,檐角那棵玉兰恰好落了一朵花,啪嗒一声,坠在青砖地上,白得刺眼。

    谢竑迈入内院时,忽地顿住脚步:“方才的事,不要同她讲。”

    霁月自然知道“她”是谁,低眉应了声:“是。”

    说完继续往前走,迈进月洞门,远远便瞧见令仪坐在廊下。

    面前矮炉上白气袅袅,她握着一把长勺,正慢慢搅着什么。风从廊下穿过来,带着米谷清甜的香气,倒也把那血腥气掩了过去。

    谢竑撩了袍子在院里的石桌前坐下。

    不看她,也不开口,目光只落在桌上那碟芥辣瓜旋儿上。

    令仪熄了火,将那小锅端上桌,给自己盛了一碗。

    见他一直盯着那碟瓜旋儿,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给他也盛了碗。

    谢竑低头看那粥,沉默片刻,方开口道:“寻我何事?”

    令仪将白芷的情形细说了一遍,又递过几张药方来:“如今瞧来是痘疹,这病大家多少都有些经验,不像疫症那么吓人。城中若有人出痘,可用此方。这张是涂在痘上的药膏,可止痒。那防避方子想来是管用的,若可以,望二爷在城中继续发放。”

    谢竑接了方子,折好收入袖中。

    一时无话。

    令仪低头吃自己的粥,刚出锅,还烫着。

    她一面慢慢舀着,一边想着给白芷配的那药膏,到底气味不大好,待会添些陈皮进去试试,或许沉香也可,还能助眠……

    想着想着,一碗粥不知不觉见了底。她伸手去够锅盖,想再添一碗——揭开看时,锅里竟空空如也。

    令仪望着那光溜溜的锅底,怔了一怔,几乎不敢信。

    那么大一锅粥,他竟全吃了?

    谢竑放下空碗,淡淡说了句“尚可”,便起身去了。

    令仪坐在原处,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长长舒了口气,嘴角忍不住上挑。

    他这样子,果真是腻了她。

    再这样冷淡几日,想来他回京时,她再要走,他敲锣打鼓地送她出门也说不定!

    月洞门外,谢竑心里也舒坦了不少。

    她恼了他,却也知道哄他——虽说这白粥寡淡了些,还带着点药草的苦味,但她做的,总归算用心了。

    青黛哼着小曲拎着食盒从回廊另一头拐出来,迎面正撞上嘴角还未来得及收净的谢竑。

    那笑意虽淡,可落在青黛眼里,简直比见了鬼还稀罕。她行了礼,一溜烟跑进院子,老远便嚷嚷起来:

    “姑娘!你给白芷煮的粥那一大碗她全喝了,说中午还要呢!我也饿了——”说着便去掀锅盖,随即垮了脸,“姑娘!你不是说带了我跟霁月的份吗?怎么一口都没了?”

    令仪扬了扬下巴,朝角落里那只咕嘟冒泡的小炉子努了努嘴,语气轻快:“已经在煮了,刚刚吃没了。”

    “呀!姑娘你笑啦!”

    院门外的拐角处,谢竑步子还没走远,那些话一字不落地飘进耳朵里。

    他脚下一顿,脸上那点未来得及收净的淡笑霎时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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