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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粗喘声回荡在大牢昏暗的走道内,无人回应。偶然有一丝风灌入门缝,抑或火把爆出一簇火星,都让他心惊胆颤。

    如此一夜,比被捆在谢执马车里颠簸回京更折磨人,等到牢房大门真的再次打开,看到两张熟悉面孔出现在面前,陈烨简直如见救星,探手抓住谢执衣角,嘶声道:“有人要杀我,饭里有毒,有人下毒……我罪不至死、罪不至死啊!”

    他翻来覆去只剩这一句话。

    谢执拽出外衣,居高临下重复:“罪不至死?”

    谢执无声冷笑。

    要是谢氏谋反之罪成真,住进大牢的日子只会比这惨上千百倍。而雁门关中缺兵少粮、枕戈待旦的日子,又比牢狱之灾好过么?

    谢执拂去回忆,半蹲下来,径直看向陈烨双眼:“铸冶场的管事已经交出账目,上面的走私生意够你死个几次了——不过要你死的倒是另有其人。”

    陈烨风声鹤唳的神经紧绷一夜,终于恍惚着想明白:要是谢执要杀他,早该在路上动手,犯不着使这种手段。

    至于是谁指使,答案呼之欲出。

    谢执道:“昨夜下毒的人已经伏诛。陈翦手眼通天,之前能把你摁在扬州不得出头,现在当然也有办法将你无声无息地弄死在牢里。你死不足惜,不过把你知道的说出来能省我们不少事,说不定还能保你一条小命。”

    见陈烨浑身剧颤,站在几步开外的崔毓淡淡道:“你不想说也没关系,刑部有的是法子让你开口。”

    “我说,我说!”锁链激烈碰撞,陈烨忙不迭扑上前去,“我说!”

    他颠三倒四地道来,说着说着竟还有点眉飞色舞的自得之色,转瞬间又被谢执阴寒的眼锋剐得噤声。

    陈烨艰难咽了口唾沫,止住供述,“真……真能保我一命吗?”

    崔毓仍旧维持着冷冰冰的语气,语带厌恶,“保命可以,流放难免,你自求多福吧。”

    这话反倒比天花乱坠的承诺更为可信。陈烨颓然软倒,将所知所行一一供出。

    军械交易自不必多言。更令崔、谢二人心惊的是,当年竟是陈家通过边境驿站,透露“北境兵权受限、武库空虚”的消息,才致使浑勒倾巢而出。

    边境咽喉驿站受控,鸦杀军战报始终无法传出,直到雁门关几近失守,浑勒亦消耗成疲惫之师、派使臣求和,陈翦才抢先捏造战报,率军出征,渔翁得利。

    “武威公”的荣华与功勋背后,是谢家和鸦杀军枉死的数千亡魂,还有边关百姓散佚在风雪中的哭号。

    罪状递至御前,顺安帝勃然大怒,抄起手边的茶盏狠狠往地上一掼。

    “反了天了!”

    血气冲到头顶,他眼前发花,看也不看就将卷轴摔到一旁的太子身上,“看看你的好表亲!”

    太子刚解开禁足不久,满肚子怨气还没散尽,顿时不高不低地冷笑道:“呵,又不是我自己选的亲戚。”

    话里话外的意思,竟像是暗指顺安帝上位的旧事。

    闻言,顺安帝更是气急攻心,一口气猛地卡在胸口,竟硬生生咳出一口带血丝的痰。

    这下把所有人都吓得呆住了。

    还是贺公公率先回过神来,吩咐人扫清地上的碎瓷片,取来新盏给顺安帝沏了盏热茶,随后不动声色地将带血的手帕收走,嗔怒太子道:“太子这么大了,也少耍这些小孩子脾气罢!瞧把你父皇气的,换作别人,若不如皇上洪福齐天,哪能立时将胸中郁结咳出来呢!”

    屋内紧绷的气氛悄无声息地缓和下来。随侍的宫人眼观鼻鼻观心,都默契地忽略浮上心头的不安:当年先帝身子衰弱下来,也是从咯血开始的。

    被贺公公又细又柔的嗓音一搅和,再有头顶舒缓的按揉,顺安帝心火略平,熔断的思绪重新续上。

    这两年来陈翦野心昭昭,顺安帝本想挫一挫其气焰,却没想到他如此胆大妄为,竟敢把手伸到边境战事上!

    顺安帝看着满面阴沉的太子,鼻腔中粗重地呼出一口气。

    他卧薪尝胆的心气似乎全然没传给这个儿子,可再怒其不争,总归是自己亲生的儿子、亲立的太子,再气再愁也无可奈何。

    太子这么个脾气,若母家再受重挫,他该如何是好?

    顺安帝心烦意乱地抓起手边的折子,状似一目十行地读着,其实一个字也没看清。

    不过这封折子的内容他不必看也已熟稔。

    “短短几个月,谢执回京,江南陈家倒台,再有科举,仔细想来都和端王脱不了干系……”顺安帝眼神转暗,“偏生前两件事他撇得干干净净,而科举这种得罪朝中权贵的苦差事,倒还真给他办成了。”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回奏折上的字句:

    “选拔出的寒门人数虽不多,却都是可用之才,已派人护送回京,待皇兄再作考评。

    "另,借士子参加科举之便,将扬州户籍重作登记,陈家名下田产亦有待梳理,望皇上尽早定夺。”

    “尽早定夺……”顺安帝不出声地念着这四个字,毫无笑意地哼了一声,“还能怎么定夺?他宁轩樾先以‘选人处理琐事’为由堵住世家的嘴,又借科举清理了佃农的户籍,现在明明白白地暗示田地无主——其不论他已在扬州,就算重新派人,又有谁敢不怕死地动世家田产?”

    可话说回来,端王若生异心,该笼络朝中权贵才是,怎地南辕北辙,把刀伸向世家?

    顺安帝眼神晦暗不明,转而想起刑部大牢内传回的消息:“陈烨乱喊时称,谢执和端王勾勾搭搭……?”

    他一时间神色复杂。

    大衍一朝,龙阳断袖之癖不算稀奇,但亲王和昔日将军若真搅和在一起,可就令人牙酸了。

    偏偏一个刚蒙冤回朝,另一个替他在江南扳倒了陈家,一时之间谁也动不得。

    顺安帝头疼欲裂,挥手轰走怎么看都不顺眼的太子,烦躁地吩咐贺公公:“摆驾,去长庆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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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章周二晚见~

    第50章 回家

    长庆宫中仍旧香气醺然, 四季如春,岁月流逝仿佛在此地停滞,唯有霜雪悄然爬上宫中人发间。

    太后见顺安帝入内, 面上波澜不惊,只道:“来了啊。”

    侍女来回穿梭奉茶,齐洺格坐在太后身侧,为她轻声念诵经文,舒缓的声音入顺安帝耳中,非但没能抚平心绪,反倒令他一阵心烦。

    顺安帝拂袖坐下, 重重墩下茶盏, 一言不发。

    太后也不搭理她, 兀自劝齐洺格喝茶润润嗓子, 最后还是齐洺格按着佛经踌躇片刻, 出言试探:“要不, 我出门走走?”

    她话说得直白。顺安帝不明白这种毫无城府的人是如何在太后身边立足的,好在还是有点眼色,知道什么时候不该留。

    谁料太后微笑, “难得倒春寒过了,一起去走走吧。”

    顺安帝不耐烦道:“端王妃许久没回王府了,不如出宫待两天, 叙叙旧。”

    太后微笑纹丝不动,“端王不在,回去做什么?”

    陈家人假笑的本事简直一脉相承,顺安帝看着就来气, 强压心火道:“端王不日回京,王妃合该回去准备准备, 贺公公,给她出宫的谕令。”

    这回他没强行克制语气。也许是因为在气头上,也许是因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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