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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惊醒——毕竟晚上累狠了,管它什么魑魅魍魉也难入梦。

    加之被天天哄着吃喝,上手总算能摸出长了点肉,不再只剩筋骨般单薄,但穿着朝服还是玉竹般清瘦。

    宁轩樾心底更软。

    正犹豫着现在上去试探口风,还是熬到入夜再好好哄,谢执已绷着脸与他擦肩而过,头也不回地匆匆下阶。

    脚步急促,绅带上的环佩相击,遗落下一串叮当的细响,音色和他的脸色一样冷。

    宁轩樾只愣神一瞬,柔软的发丝自侧脸一掠而过。

    羽毛样的触感,还没抓住就一触即分,只漾开难耐的痒。

    这一点微末的痒不设防地坠至心底,激起不安的涡流,为非作歹如宁轩樾,也不由地心里一沉。

    完了,莫非是真气着了。

    宁轩樾无奈苦笑。

    天天用药浴泡着,谢执的旧伤虽难治愈,总归没有原先那么容易作痛,结果刚利索半分的腿脚就用来躲自己,这上哪说理去?

    他不尴不尬地摸摸鼻尖,拔腿穿过议论纷纷的人群,正要去追,侧后方传来一声迟疑的:“端王殿下。”

    宁轩樾下意识地刹住脚步,循声看去。

    片刻愣神的功夫,阶上众臣已走得七七八八,说话人杵在三五级台阶开外,身形瘦窄,两条浓眉下垂,长得一脸苦大仇深的愁容。

    见他看来,紧张地原地踏了一步,不敢进也不肯退的模样。

    “方必文?”

    宁轩樾回想片刻这人的身份,没问来意,等待对方引出下文,只是笑道:“啊,眼下是方大人了。”

    方必文没想到端王还记得自己,显然吃了一惊,惊喜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一览无余。

    洛阳诗会时,他和端王不过泛泛见过一面,更别提听说之后接连惊心动魄,端王走到哪里风波跟到哪里,从南到北爆竹炸了一圈,恐怕早把不入流的边角料炸没影了。

    他本以为贵人事忙,自然不会把自己这种小人物放在心上,没想到端王不仅有印象,还记得自己的姓名。

    方必文心头一热,话一秃噜就冒出了口。

    “微臣始终感念殿下知遇之恩!微臣、微臣相信殿下之策乃是好意,微臣也是佃农出身,险些被三尺黄土埋没胸中志气,若非殿下出面选贤举能,恐怕这辈子就蹉跎过去了。

    “微臣以为,殿下所言极是,若是大人们都为一己私利,那大衍可不就成了散沙……”

    他越说声音越弱。被端王那双锐利的桃花眼盯着,好似心事都被一清二楚地摸透似的,令方必文后脑有些发麻。

    早年间虽苛捐杂税繁重,他好歹还有余力读两年圣人书,腹中攒了三两墨水,还没等到出头的机会,就在豪强威逼利诱下沦为佃农,双脚陷进泥淖里,自此连进士登科、衣锦还乡的大梦都再不敢做。

    一个人,若连白日做梦的力气都没有,活着又与行尸走肉何异呢?

    没想到最后一星心气也行将熄灭之时,三两个世家旁系子弟路过,议论起洛阳诗会。方必文无意中听了一耳朵,不觉动了念头。

    这一动心好似上天给他的昭示。他翻出还没当掉的唯一一套好衣服,抱着背水一战的悲壮混入诗会,没想到真被列入名册,随后上了京城、入了金殿。

    本以为生死都是那一抔黄土,谁知还能甩掉见识短浅的父母妻女,逃离吃人血汗的土地。

    方必文大着胆子接近端王,这番话一半出自真心,一半也想搏一个早日出头的机遇。

    被端王一眨不眨地定定看着,方必文有些维持不住脸上的笑容,面皮糊墙般僵得快裂开。

    其实这番话不过一会儿功夫,宁轩樾眨了下眼,看似锐利的目光顿时被眼睫搅散,好像只是一种迷了眼的错觉。

    方必文被他略微扩大的笑容晃了下眼,缩水的勇气去而复返,“若有可效劳之处,微臣万死莫辞!”

    这话说得铿锵,在空荡长阶上掷地有声。方必文比年纪显老的脸腾地胀红,每一道沟沟壑壑里都被尴尬充填,却没一条能将刚才的话塞进去。

    窘迫中,响起轻轻一声笑,没有嘲讽的意味,只是微露意外,搭配宁轩樾乍显柔和的眉眼,甚是蛊惑人心。

    方必文一时间忘了尴尬,见端王笑容加深。

    “方大人言重,死倒是犯不着——不过日后若真有事相商,我可就不客气了。”

    方必文脸未凉又热,连连摆手,“得殿下青眼,乃微臣之幸。”

    宁轩樾满耳朵都是“微臣微臣”,眼中的探究尽数敛去,眯眼笑了笑,一颔首算作告辞,便扭头快步下阶。

    可这么一折腾,宫门内外哪里还有谢执的身影,只剩枝头流云迤逦。

    他叹了口气,想起谢执朝服上的暗织云纹,走动间随光流转,明明灭灭,衬得人愈发风神俊雅。

    宁轩樾斜倚在宫墙下,仰头望着头顶那片云飘走,这才直起身。

    正欲转身出宫,忽见对侧甬道里贺公公带着三两小宦官,见到他双眼一亮,摆着小碎步走来,“殿下!”

    今日不知怎么了,一个两个约好了似的。

    宁轩樾不得已再次驻足,扬眉笑问:“什么风把贺公公吹来了?”

    贺公公堆笑道:“正要找殿下呢。圣上手谕,特设司衡府,专理田政事务——皇上说了,府内需要什么可用之人,殿下只管与吏部江大人商量,只要这事儿办得顺遂就好。”

    “‘只要顺遂’——说得倒是轻巧。”宁轩樾边听边冷冰冰腹诽,“要不是宁宣弈自己知道这事得罪人,何必等散朝再巴巴儿地送块令牌来。”

    他嘴上不动声色,接过那块司衡令在手,好一番客套才将贺公公说干口舌,带着随侍宦官折返回宫。

    宁轩樾目送他远去,靠回墙上叹了口气。

    流云换了一片又一片,自他头顶掠过,堆在天际,层叠地压下来。

    这才一个时辰的功夫,日头消隐,天光晦暗,陡然换了副光景。

    空气中弥漫开粘稠的潮意。浑浊的腐草气味灌入宁轩樾胸腔,碾过他自以为烂透了的心肠,激起一瞬强烈的窒息感。

    ……看来还没烂透。

    宁轩樾扯了扯嘴角,没再耽搁,加快脚步离开宫城。

    一场骤雨惊起暮春的终章。

    连绵闷雷中,司衡令虽没堂而皇之地宣扬,但宁轩樾下手极快,将方必文等一干新入朝的官员拉入司衡府,派至各地协理田政改制。

    不消几日,这个消息便一传十十传百,人尽皆知。

    然而几年来受陈翦压制,各世家都形不成大气候,宁轩樾又手段强硬,借一块令牌就敢胡作非为,自朝中派遣的特使有已到达京畿附近州县的,当日便监管了当地守军,声称端王放话:不从新政者斩,人命记他头上。

    此话传回京城,朝中权贵们炸了锅。

    偏生顺安帝咳疾未愈,又犯头疼,唯恐隔日的春狩无法成行,正在宫中静养,若是这个关头上去触霉头,指不定适得其反,自讨苦吃。

    满朝风雨如晦,谢执自然有所耳闻,加之他这些天常在朝中走动,大多数官员都以为他与端王不睦,各种闲言碎语不要钱地往他耳朵里灌。

    谢执屡次三番想找宁轩樾,结果每次翻墙而入,王府内院都黑灯瞎火。

    一回两回,谢执忍着气,左右睡不踏实,索性半睡半醒地等到天际泛白,再上朝去看宁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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