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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年前,他被边境的满目疮痍和百姓哭号推搡向前,少年稚嫩双肩上的责任像一把钝刀,将青涩懵懂一刀刀挫去,露出淋漓的嫩肉,直到血痂磨成硬茧。

    一刻钟前他偶发怨忿,只觉夹在朝野内外腹背受敌。可这世上的困厄无穷无尽,金殿之外还有无辜苍萌,他曾直面过、亲历过,又该如何佯装一无所知?

    他曾护住成千上万户百姓,最终却自己孑然一身,无暇、乃至不敢思索这一路风霜的终点通往何处,他没有仇恨与责任傍身,又该如何活下去……

    直到落入不远处熨帖的注视之中。

    此时此地,一人一灯,他所希求不过如此。

    也许世上大多数人所求亦不过如此。

    如此灯火连绵,便是海晏河清。

    谢执眼底突如其来地灼热,鼓荡的心跳声中,窗内一线风流蕴藉的笑意无比清晰。

    宁轩樾心里本就忐忑,见他眼尾被晚风揉得越来越红,愈发七上八下,忙要抽身出门。谢执加紧两步上前,一把握住他的手。

    宁轩樾的心忽然就定了。

    他彻底推开窗扉,探身轻抚他眼角湿润。

    “受气了?不气,端王横行霸道,给你撑腰。”

    谢执失笑。

    他也不知自己是怎么回事,胸口无端酸软,似下了场凛冽芬芳的甘醴,未饮亦醉。

    他直直望进宁轩樾眼中,语气柔和含笑。

    “殿下神通广大。我想见你,你果然就来了。”

    宁轩樾心底软成一片。

    他知道谢执同他尚存龃龉,可还是按捺不住,费尽周折摆平宁琢的眼线、搪塞完唧唧歪歪的礼部官员,快马奔回永平。

    被谢执握住的瞬间,满身疲惫退潮般散去。

    他扬腿一迈翻身出窗,也不知是跌至谢执肩头还是搂他入怀,二人不约而同紧紧拥成一团,交叠的影子迤逦到廊前阶下,被烛光月色晕染成一片氤氲。

    不知过了多久,宁轩樾渐渐察觉前胸硌着什么硬物,毫不客气地探手一摸。

    令牌和虎符轻轻一撞,旖旎气氛顿时削减大半。

    宁轩樾道:“……两日后启程?”

    他远在皇陵,一手伸进永平朝廷,一手伸向并州前线,谢执对他知晓新颁的圣旨已经生不出诧异。

    他短促地“嗯”了一声,强迫自己回到正题。

    “有什么要紧事,还需你亲自回京?”

    宁轩樾胸口微微震动,埋在他颈窝笑了两声。

    “舍我其谁的事。”

    他话说一半藏一半,边圈住谢执后腰,边将人带进屋。

    谢执心里一紧,抬眼看他的同时,脑海里迅速过了一遍朝中时务。

    宁轩樾的面容在阴影中时隐时现,看不分明。谢执正心神不宁,温热呼吸忽地覆上唇角。

    宁轩樾嗓音喑哑:“我来给谢将军饯行。愿将军此行平安顺遂,早日回朝。”

    ==========作者有话说:==========

    【4.21修】同样是情节没有大改,节奏不太对,重修~

    第99章 霁雪

    低醇的声音摩擦过耳廓, 谢执冷静缜密的推测散了个落花流水,浸在咫尺之遥前的桃花眼中,不知所踪。

    “我……”他用力润了润干涩的喉咙, 不知如何回应。

    宁轩樾拇指按住他上下唇瓣,像是嘘了一声,又像是调笑地往他鼻尖吹了口气。

    谢执慢慢眨了眨眼,明白过来:

    宁轩樾一面迢迢地赶回来,一面怕越珍重越预兆着生离死别、越倾诉越舍不得松手,只好轻描淡写,只作寻常。

    “我会的。”谢执佯装一无所知, 抵着他指腹开合唇瓣, “你自己说完了又不让我说, 好生霸道。”

    柔软触感在指下辗转厮磨, 在谢执浅淡的唇色中碾一点绯红。宁轩樾何尝不知他已看破, 无可奈何地低笑一声, 抽身走开两步。

    谢执微微睁大眼:“怎么了?”

    “别急。”

    宁轩樾旋即转回来,怀里不知从哪变出一只长条状包袱。包袱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看布料边角枯干毛躁的样子, 已存放了有些年头。

    他也不卖关子,层层解开,取出其中物什递予谢执。

    烛火昏昏, 这物件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谢执看不分明,身体却似本能般倏然紧绷,甫一接过, 下意识便成握刀之势。

    果然是柄窄背长刀。玄色鸦砂暗沉如夜,拔刀出鞘时若有清越凤唳。

    他随手一劈, 破空之声嗤嗤响起,月辉、烛影被一刀斩断,溶入鸦砂表面若有似无的幽光中。

    “好刀!”谢执脱口而出,双眼晶亮,“你从哪里找来的,分量、长度刚刚趁手,和当年鸦杀军佩刀是一样的形制,简直像是量身……”

    ……量身为我打造。

    说到这里他也反应过来,猛地回头看宁轩樾。

    宁轩樾斜靠墙边,见他回头,腰背一绷直起身,眸子里浸着笑意,还有些许复杂的神情。

    “鸦砂千金难求,懂锻造的工匠更是难寻,谢将军记得回来以身相许。”

    谢执半嗔半笑地还他一记白眼,归刀入鞘,却觉刀柄上暗光一闪。

    他定睛看去,见刀柄上两字题铭“霁雪”,潇洒落拓,一看就是宁轩樾亲笔。

    宁轩樾见状反而耸耸肩,从柜中取出剩下的半坛桃花酒,自己满斟一杯,遥遥冲谢执一举,仰头一饮而尽。

    “等你回来,再陪这一杯。”

    然而谢执直直盯着他不放。宁轩樾转移话题未果,不得已,三言两语解释道:“好几年前请人打的刀,怕淹没在鸦杀军泱泱精兵里头,总得留点什么不是。”

    该有……七八年了。

    什么“淹没在鸦杀军精兵里”,自然是自嘲的托辞——他乐颠颠寻觅工匠、亲刻刀铭,眼巴巴等谢执回京述职,好借机约他吃酒叙旧,再将薄礼与深情送出,让他握着自己的字迹,守住江山,更护住己身。

    可每一次边军回京述职期间,谢执总会好巧不巧遇到需要处理的军务。

    他等了一年又一年,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这是为什么。

    谢家父子三人,谢岱一手练就扬州水师,威名赫赫,而谢放二十有余,在军中早有威名,边关离不开这两位将领。

    唯独谢执一个少年郎,纵有单骑斩敌将的惊世一刀,毕竟初出茅庐,根基不深,倘若顺安帝随口诌个“体恤后生”,扣下他留京为质,谢家从是不从?

    宁轩樾想明白个中关窍,咽下催促,耐着性子,等到“端王斗鸡走狗,风花雪月”的骂名传遍朝廷内外,等到浑勒退兵,等到边关安定。

    最后等到一纸折戟雁门关的战报。

    ……

    面前传来窸窣的脚步声。谢执目光深深,穿过撩乱前尘,走到他面前。

    宁轩樾不由地握紧酒盏,喉头有些发干。

    霜刃未试,终于还是候得故人还。

    这么想来……也是个好意头。

    宁轩樾一时无言,默然注视着半臂之隔的谢执,见他眼神闪动,似有话说,忙按住他嘴唇:“不许同我说什么生死辞矣的鬼话!”

    谢执从他指尖抿到一丝酒意。

    “不会。和你旧账没清,爬也要爬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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