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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执猛地一凛,眼前恢复清明。

    他斩断左肩箭杆,余光飞快地往身后一瞥,心下微沉:手下千人已死伤大半,浑勒王军正回奔而来。

    谢执深吸一口气,夹紧马腹,提刀飞驰向莫狄所处的方向。

    透过睫上凝结的血雾,他见莫狄皱纹密布的脸上显出兴奋之色,非但不避,反而抛下亲卫,主动冲上前来。

    莫狄见战阵胜负已分,因此命亲卫不许插手,誓要亲自在谢执身上一雪前耻。

    谁知对方重伤之下仍旧十分难缠,莫狄越交手越心浮气躁,怒吼一声,甩下卷刃的刀,另一只手接过亲卫抛来的新刀,堪堪接住谢执刀势。

    莫狄见对方脸色煞白,刀风反而越发凌厉,竟生出一丝复杂的惜才之心,用蹩脚的汉话吼道:“你输了!再打,就要死;你跟着我,就活!”

    废话真多。

    谢执抿了抿唇,抓住他分心出声的刹那,一刀砍中莫狄侧腰。

    霁雪刀斩开坚厚的重甲,终于不堪重负,豁然崩裂。

    谢执心尖一颤,没来得生出任何清晰的念头,莫狄咆哮着高举环刀。

    数九寒天,谢执额角密布汗珠。他体力早已透支,左臂无法抬手握弓,全身上下的疼痛分不清来自何处,呼吸间尽是铁锈腥气。

    刀风迅速逼近。

    谢执勉力扬起卷刃的霁雪刀,迎风格挡而去。

    “希望,来得及……”

    来得及什么?

    刃光刺目。眨眼间,好像有万千碎片随洪流涌来,他眼前闪过一张张面孔、一处处山川,倏忽纷纷散尽。

    空无之中,颤悠悠亮起一豆烛光。

    是身后他守护的万家灯火中,独属于他的那一盏。

    谢执瞳孔紧缩,眼底映出迫近的浑勒环刀。他平生头一回生出如此强烈的遗憾,余生未竟的憾恨尽数凝于刀尖一点,将这一短暂的须臾凿刻出无比清晰的轨迹。

    不等他捋清所有情绪,两刀铿然相撞。

    与此同时,鸣镝厉啸!

    凉意直逼后脑,莫狄悚然大惊,不得不硬生生撤刀,避开飞箭。

    重压猛然卸去,谢执蓦地脱力,一口血喷出,眼前骤然发黑,全靠本能挽住缰绳,才没有滚落马背。

    他撕开眼皮,见大队人马自金帐后方杀出,秦崧一马当先,又是数箭齐发,将莫狄逼得左支右绌,连声呼喊亲卫。

    可金帐空虚,被衍军趁虚而入。亲卫尽数命丧箭下,如何救他?

    秦崧红着眼飙驰至近前,口中大喊“谢将军!”,一边手下不停,下死力劈砍。

    莫狄不断后退,准备伺机回奔,与残余的王军会合,走为上计。

    他连打连退,身后,谢执大口喘息,撑起上身。

    “要死的是你,和你们……”他拼尽全力,纵马一跃,刀弧划出一轮残缺的满月,朝莫狄脖颈挥去。

    人头落地,血溅如雨。

    “谢将军!”秦崧呼吸险些暂停,顾不得身首异处的莫狄,冲过血雾,一把捞住谢执。

    谢执冲他挤出一个飘渺的笑,虽然在秦崧看来,只是极其轻微地弯了弯眼角。

    “劳驾,帮我拔一下刀。”

    他接住那柄已经彻底卷刃的霁雪刀,拍拍秦崧:“哭什么,将军。”

    秦崧眼底猩红:“我要杀光这帮鞑子!”

    他明白这不是哭的时候,旋即定神,捞起莫狄滚远的人头,高举着吼道:“莫狄已死,还不快降!”

    残余的浑勒王军听不懂他在吼什么,但看得懂人头,顿时溃乱四散。

    衍军趁机三面合围,追杀乱军,但他们毕竟区区两千人,杀红了眼,仍叫数百王军逃出王庭。

    谢执借刀鞘支撑上身,冷眼注视溃逃的马蹄卷起尘沙,汇入茫茫大漠。

    “不急……”他接过秦崧搜出的单于金玺,无声动了动唇,“几天后见。”

    第116章 死战

    秦崧收拢余兵, 在大漠中临时扎营。

    三千精骑,余者不足千人。但一举击溃浑勒王庭,剿灭数倍于己的浑勒王军, 战果不可谓不惊人。士卒们疲惫之余,士气还算昂扬。

    此刻最笑不出来的,倒是秦崧。

    主帅营帐借“议事”为由,门户紧闭,里头充斥着草药味与血腥味。

    帐中三人一坐两站,秦崧急得团团转,又不能取代军医, 只好嘴上干着急, 不住地替谢执倒吸冷气。

    谢执两只耳朵环绕收听“嘶嘶”声, 实在是哭笑不得, 从紧咬的牙关挤出几个字:“秦兄, 你不如出去……呃!”

    军医一撬他左肩深埋的箭镞, 谢执眼前炸开一片黑雾,冷汗唰地浸透额发。

    秦崧眼圈都红了:“我对不起将军托付!不仅带走两千人,还占了便宜从后方趁虚而入, 这样都没及时赶到,我……”

    谢执听得嗡嗡,痛得昏昏, 开口想骂,又一口气窒在胸口,被迫咬紧了军医递来的棉布。

    随行军医的手法堪比驯马,利落归利落, 凶残也是真凶残,一口气撬出箭头, 剜去烂肉,用烈酒冲净创口,敷上仅有的金疮药,谢执眼前还未恢复清明,左肩已被布条缠好。

    酒混合冷汗如雨而下,谢执上身湿透,脸色惨淡如帐外飞雪,白得吓人。

    军医呼出一口气,见他眼睫颤抖着睁开,当即毫不留情地转向左腿,三指捏住踝骨关节。

    谢执刚神智清醒,又是一声闷哼。

    秦崧脱口而出:“杀猪呢!谢将军都这样了,你能不能轻点儿?!”

    军医沉浸在思索中,皱眉继续检查一番,摊手退开两步。

    “现下没有药,旧伤我无能为力。话说回来,再这么糟蹋下去,除非菩萨赐净露,不然以后别想下地了。”

    谢执觉得他手法残暴倒罢了,说话才是真不解风情,句句奔着气哭秦小将军去。

    他一个伤员,还要打起精神和稀泥,真是天可怜见。

    “行了。”他右手挡住秦崧,左臂动弹不得,只好口头对军医道,“多谢。”

    军医点点头,把煎好的止痛当归散倒入碗中,起身退出帅帐。

    此次奔袭但求速战,他们辎重精简,仅带必要的轮换马匹、粮草、兵器等物,伤药极其有限。唯一“累赘”的,只有那几只夹层填充爆炸材料的木箱。

    谢执随手将药碗撂到一边,取棉布擦净上身,穿回里衣、中衣,缓缓起身。

    他身形一晃,眉头隐忍地拧紧,很快又松开。

    秦崧捧起碗,“再不喝该凉了。”

    他眼巴巴地凑上前来。谢执看乐了,指尖在他眉心一怼,将人推开。

    秦崧锲而不舍,如劲风下坚韧的胡杨木,向后一仰又重新弹回来。

    谢执不得已接过,凝视着药汤沉默了一会儿,迟疑地抿了一口。

    满口辛辣苦涩。他果断把药碗塞回秦崧手里,坦白:“两年前我用过大量麻沸散,后来这类止痛方剂对我效用不大,喝了也是白受罪,不如给其他负伤的弟兄们用吧。”

    三言两语解释完,他迅速岔开话题,拈起浑勒金玺。

    “临行前,我假称要去陇西办差,给蒋大哥留下信,写明启封日期与相应安排。如果不出意外,三日前他就该知道我们的去向。”

    秦崧眼底又干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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