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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潮……”

    海潮打断他:“别说了。”

    梁夜借着昏暗朦胧的光望着蜷缩成一团的少女,她睡觉一向是四仰八叉,只有父母相继去世那两年才把自己缩成一团。

    他不自觉地伸出手,想如从前那样摸摸她的后脑勺安慰她,可是指尖刚触碰到她冰凉的发丝,便缩了回来。

    他一动不动地倾听着她的呼吸,起初有些乱,大约是在啜泣,过了一会儿,渐渐变沉变缓,大约是睡着了。

    梁夜又听了很久,直到确定她已经睡着无疑,这才轻轻抚了抚她的后脑勺,将她凌乱的头发理整齐放在枕上,又替她掖了掖衾被,方才闭上眼睛。

    自从莫名其妙来到这个叫做西洲的地方,他便很害怕睡眠,他直觉梦境的暗影里蛰伏着什么可怕的东西,像是一头伺机而动的凶兽,时时刻刻用冰冷的眼睛盯着他。

    可他需要恢复精力,不能整夜不睡,于是他只好睡得断断续续、如履薄冰,每次察觉到即将滑入凶兽腹中,他总能及时醒来。

    今夜许是太累了,他有些许松懈,等到想要逃的时候,凶兽已经一口将他吞没。

    周遭变得明亮,水雾里闪着粼粼的波光,穿过柳丝的和风轻软,仿佛被柳叶染成了新绿,鼻端弥漫着花香、脂粉香,若有似无的水腥气,柳絮如雪片般漫天飞舞,扑进遍身绮罗的男男女女的襟怀里,落在曲江池边望不到边际的锦帐上。

    耳边人声嘈杂,车马喧嘶,很吵。

    梁夜不想听,可远远近近的声音还是如潮水般往他耳中涌来。

    “听说今科探花郎年未及冠,才比宋玉、貌比潘安,我可要亲眼看一看……”

    “盛名之下其实难副,我看未必有传说得那么神乎其神,瘴疠之地、穷乡僻壤,能出什么人才!”

    “不然,他的诗文的确不俗,品貌想必也不差……”

    “说不得能尚公主当驸马……”

    “驸马有什么,”一人压低声音道,“听说卢侍中千金见了他的诗文,引为知音,暗自倾心,只等着他高中魁首,便要以身相许呢!”

    “卢侍中就这一个掌上明珠,能答应她嫁个穷小子?”

    先前那人“啧”了一声:“一则女儿喜欢,二则卢侍中已经位及人臣,与其和高门联姻,倒不如将女儿许给探花郎,又得实惠又得了爱才惜才的美名,那探花郎是可造之才,栽培上十几年,说不得也可以入政事堂呢。”

    有人伸长了脖子向池边张望:“不知哪个锦帐是侍中家女眷的?”

    “怎么,兄台难不成还想毛遂自荐?”

    “不敢不敢,只是听闻侍中千金才貌双绝,想一睹芳容罢了……”

    “兄台金科虽落第,明年再努努力,说不定侍中也捉你去当女婿呢!”

    “哈哈,在下可不敢痴心妄想……”

    “不是我酸,我曾与那梁子明同在国子监就学,听说他在家乡订了亲,有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小青梅,还给他寄钱寄四时衣裳,听说是个渔家女,打鱼供他读书考举试呢……”

    另一人“噗嗤”一笑:“侍中千金和渔家女,还用想?”

    快醒来,梁夜对自己道,用力攥紧手心,指甲陷进皮肉,血腥的气息弥漫开,可梦还在继续。

    人群忽然爆发出一阵欢呼。

    “来了来了!探花郎来了!”

    “哪里哪里?”

    “前头骑白马的不就是?”

    梁夜循声望去,只见远远有一人骑着白马缓缓行来,面目渐渐清晰,熟悉又陌生。

    那张脸他曾在镜中见过无数次,但马上的人是那么春风得意,那么意气风发,他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拈着枝带露的牡丹,嘴角挂着淡淡的微笑。

    耳边充斥着“啧啧”的赞叹声。

    有个身穿皂色锦缎衣裳的男子拦在马前,显是高门奴仆。

    探花郎勒住马缰,微微蹙眉。

    男人行了个礼:“郎君请探花郎前去帐中一叙。”

    探花郎道:“不知贵主是哪位?”

    男人谦恭中带了些许恰到好处的矜持和得意:“回禀小郎,郎君姓卢。”

    说罢,他接过缰绳,在前牵马引路,穿过云蒸霞蔚般的杏花林,到了池岸上一座巨大的紫锦帐中。

    探花下了马,奴仆打起门帷:“请进。”

    梁夜的目光不知为何能穿透紫锦。

    他向帐中望去,只见里面屏风几榻一应俱全,无不精丽雅致,锦帐的主人却不是卢侍中,而是个身穿重重叠叠紫色纱衣的年轻女子。

    仿佛有人用长针刺入梁夜的太阳穴,他头疼欲裂,胃里一阵阵收缩痉挛,几乎站立不稳。

    第103章 玉美人(二十一) “你身上流

    帐中除了这女子, 便只有一个青衣婢子在旁添香。

    女子正在抚琴,闻声从琴案上抬起头,微微一笑,纤指一抚, 琴弦上迸溅出一串水滴般俏皮的琴音。

    她向婢女道:“你去帐外等着。”

    待婢女走后, 她款款起身一礼:“在下姓卢, 在族中行七, 抱歉假借家父之名邀梁郎君一叙, 郎君不会怪我骗你吧?”

    顿了顿:“听闻郎君不仅文采斐然,琴艺亦是卓绝,不知可否赐教一曲?”

    “卢娘子谬赞, ”探花郎还了一礼, “梁某愿效微劳。”

    他说着将牡丹花搁在榻边, 大方地在琴案前坐下, 理了理袍袖, 便开始挥手抚琴,流水般的琴音倾泻而出。

    女子坐在旁边榻上,微微侧着头,一瞬不瞬地凝视着他抚琴的双手, 杏眸中水光潋滟,双颊渐渐泛起红晕。

    一曲奏罢, 女子眨了眨眼睛:“果然名不虚传。郎君可是从小开始学琴的?”

    探花道:“是来京后学的。”

    女子讶然:“如此说来只学了两三年?那诗文呢?”

    探花点点头:“幼时家贫, 幸有贵人赏识,方得开蒙。”

    女子颔首:“听闻梁郎君恩师是杜老刺史?杜老是文坛泰斗, 说起来家父当年也得过他指点。果然是名师出高徒。”

    她看向榻边的牡丹花:“这是郎君方才摘的么?”

    狡黠地眨了眨眼,拈起花茎在纤指间转了转:“这会儿怕是有别的进士先一步探得名花了,都怪七娘将郎君骗过来, 害得探花使落后于人,不知圣人会不会治你一个玩忽职守,郎君不会怪我吧?”

    探花郎弯了弯嘴角:“承蒙卢娘子相邀,在下受宠若惊,怎敢怪娘子。”

    卢七娘垂眸看着手中的花:“可惜了这花,本来好好长在枝头,叫人掐了下来,又无缘头筹。”

    探花道:“那梁某便替花问一问,不知是否有幸簪于美人发间。”

    卢七娘看着手中的花:“婢女不在,我不会簪。”

    “若是卢娘子不介意……”探花郎从她手中接过牡丹花,两人手指不经意间轻轻擦过。

    卢七娘的双颊顿时红得能滴出血来。

    “多有冒犯。”探花郎上前两步,耳语似地道,小心翼翼地扶住女子云鬓,将花簪入发鬓。

    梁夜站在帐外,视线穿透厚厚的织锦,将两人的一举一动看得清楚分明,连两人脸上的神情都一览无余。

    他浑身冰冷,心里好像有根弦越绷越紧,当那个“自己”将花插进女子发髻的时候,这根弦彻底绷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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