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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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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一清二楚——

    此刻,只要钟宝葭的手哪怕故意抖上一分、偏上一寸,宗孝厉这条小命立刻就得交代在这艘破船的底舱里。

    宗孝厉没有闭眼。

    大颗大颗的冷汗从他额角往下滴,他垂着眸子,那双没有温度的黝黑眼睛就这么一瞬不瞬地盯着钟宝葭握刀的手,仿佛正在被开膛破肚的人不是他自己。

    这种毫无防备却又随时打算拔枪跟她一同毙命的注视,简直像是一场无声的压迫和豪赌。

    钟宝葭的后背也全被冷汗湿透了。

    她脑子里确实一瞬闪过直接弄死他的念头,但最终,想要活命的清醒还是压倒了杀意。

    宗孝厉要是死了,她一个人在这情况不明的船上,根本无法活着回上海。

    即使回了上海,她如今卷了进来,也不一定能从宗孝厉的仇家手上逃命。

    “当啷——”

    一颗带血的黄铜弹头被硬生生从血肉里挑了出来,砸在一旁的铁板上。

    钟宝葭飞快地将纱布堵上去,死死按住出血口,同时拿起一旁的绷带将他的腰腹一圈圈缠紧。

    包扎完,两人都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大汗淋漓。

    钟宝葭脱力地跌坐在对面的舱壁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而宗孝厉在强撑着挨过这没有麻药徒手取子弹的剧痛后,也终于顶不住失血的虚弱,头一偏,彻底昏死了过去。

    可即便人已经失去了意识,他的左手却在昏迷前的一瞬,如同铁钳一般死死攥住了钟宝葭的胳膊。

    那力道,大得简直要捏碎骨头,掰都掰不开。

    钟宝葭挣扎无果,索性也懒得管,闭上眼睛在船底的腥锈味道里睡了过去。

    ——

    不知过了多久。

    外头传来沉闷的汽笛声和重物落地的闷响,船身剧烈地晃动了几下。

    船靠岸了,开始在卸货。

    钟宝葭猛地惊醒。

    她第一时间看向对面的宗孝厉。

    男人靠在铁壁上,一动不动,甚至连胸膛的起伏都微不可察,冷得像具真真正正的尸体。

    死了?

    钟宝葭心头一跳,神经兴奋片刻顿时再度变得紧绷起来。

    她咬了咬牙,身子往前探,伸出一只手去探他的鼻息,另一只手同时极其隐秘且果断地摸向了包里那把已经上好膛的勃朗宁。

    如果他真的死了,她必须得想办法活着回上海,

    如果他没死但成了废人,她也不介意补上一枪。

    总之就是绝不能让他拖死自己。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他鼻翼的那一秒——

    那双漆黑、死寂的眼睛,毫无预兆地睁开了。

    宗孝厉没有动,眼神丝毫没有刚醒来的模样。

    他黑眸沉沉,毫无波澜,视线先是看了一眼停在他鼻尖上方的手,随后极其缓慢地往下移,落在钟宝葭包里那只握着枪柄的手上。

    “……”

    底舱里死一般的寂静。

    钟宝葭的头皮瞬间麻了,心跳也几乎骤停,用力握紧了手中枪,心底盘算着她的子弹能不能有这个死人快。

    然而,宗孝厉似乎并没有打算戳破她的打算。

    他神情很是沉静,面无表情地盯了她两秒,缓慢地将视线收了回来,那张透着病态苍白的英俊脸庞上没有任何波澜,只冷冷吐出两个字:

    “渴,水。”

    “……”

    钟宝葭背后早已一层冷汗,闻言索性也继续跟他装傻,

    “这里没水,不过船靠岸了。”

    她不着痕迹地将手从包里抽出来,干巴巴地道,

    “等货卸完我们再上去,看看有没有水。”

    “嗯。”

    “……”

    —

    火轮船停靠在码头,两人顺了几件船员挂在底舱的粗布短打换上。

    钟宝葭帮忙宗孝厉将断掉的右臂和包扎好的腹部藏在宽大的褂子里,又往他那张俊美的小白脸上抹了点黑泥。

    趁着卸货的混乱,二人从船舱底下溜了上去,又混在苦力堆里下了船。

    一出码头,满街都是震天响的叫卖,街道上的牌匾写着繁复的字号,周围人也都操着一口广东话。

    钟宝葭这才发现,他们竟然顺着水路从香港逃到了广州。

    “现在怎么办?”

    钟宝葭看着这全然陌生的地界,一想到上海还有棉纺厂的那堆烂摊子等着,登时就急得有些压不住火气,

    “我那批机器和丝线还没买,怎么回香港?”

    宗孝厉脸上抹了黑,穿着码头苦力一样的粗布短褂,但那股子阴沉高傲的少爷劲儿也未减半分。

    广州是他大哥宗保铨的地盘,但也是他可以借势反杀的跳板。

    不过这话眼下并不适合讲。

    他抿着苍白干裂的唇,看了一眼钟宝葭,语气毫无波澜地哑声开口,

    “先吃饭。”

    钟宝葭气结,但眼下人生地不熟又随时可能被这煞神连累的小命都没了,根本毫无办法,只能压着火气跟在他后头。

    两人乔装打扮,像是一对从乡下来城里讨生活的落魄兄妹,并未引起什么人注意。

    转了一圈才终于在街角寻了一家满是油污和市井气的云吞面摊坐下点了两碗云吞。

    又是码头暗杀又是船舱一晚,二人都又饿又累,吃面的时候一句话没讲,恨不得把脑袋埋进碗里,等面吃完才抬起头。

    起身时,钟宝葭眼尖地瞥见宗孝厉侧腹的粗布褂子又洇出了一层刺目的暗红。

    “……”

    她现在算是知道了,这疯子就是个不知痛的怪物,自己流血流得快死了,眉头都不皱一下。

    钟宝葭实在看不过眼,她深知这人眼下是自己唯一的保命符,绝不能让他死在大街上,当即一把拽着他还是块好肉的左胳膊道,

    “先找个医馆换药。你若是死在这儿,我可不给你收尸。”

    宗孝厉低头看了眼她攥着自己的手,竟也没反驳,很是平静地一点头。

    —

    广州比香港还要乱上几分,但好在二人眼下这情况正是越乱越好。

    钟宝葭跟路边的车夫打听了下医馆的方向,绕了几个巷口,终于在街巷深处找了间不起眼的跌打医馆。

    医馆老板是个老头,瞧见两人倒也没说什么,倒了茶让先坐下,而后才让宗孝厉解开衣裳。

    待到拆开绷带,看到那血肉模糊的枪伤,老头很明显吓了一跳。

    不过在这乱世开医馆的,大多见多识广,也并未多问,只利索地上了药重新包扎。

    瞧着他们二人一身粗布衣裳,男的满身煞气,女的冷着张俏脸,显然不像是普通人,老头还是忍不住絮叨,

    “后生仔火气不要太大,出去跟人好勇斗狠,流这么多血,心疼的还不是自家人?”

    往伤口上拍了副药,又往凳子上一宿没怎么睡好,红着眼睛神色憔悴的钟宝葭瞧了眼,感慨道,

    “瞧把你媳妇儿脸都吓白了……”

    “……”

    钟宝葭闻言,咬着眼狠狠翻了个极大的白眼,完全忘记淑女为何,刚想说“谁是他媳妇”,却又先下意识地看向了宗孝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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