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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书斋www.5ksz.com提供的《凤来仪》331、折柱(第8/8页)
症之药,能清疟毒、补气血、固根本,能直接断了这疟病的根,只是药材金贵,抓药要花不少银子。窦嫂子,选哪一副,你自己斟酌便是。”
这话落罢,张大夫便提着药箱起身,窦娘连忙取了几文碎银递过去,张大夫收下后,便缓步离去。
屋中只剩母女二人,窦娘捏着两张轻飘飘的药方,指尖却重如千斤。
她沉默片刻,看了一眼榻边垂着头的贶琴,竟是想都没想,抬手便将那副便宜的药方揉成一团,随手扔在了地上,纸团滚到墙角,沾了一层浮尘。
而后她将那副名贵的药方紧紧攥在手心,走到贶琴面前,语气里竟难得有了几分温软的安慰,眼底裹着疼惜,字字真切,“琴儿,别怕。这副药,娘给你抓。不管要花多少银子,娘都有办法,总能凑齐的。只要你的病能好,能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这是贶琴从窦娘嘴里能听到的鲜少的温言,贶琴心口猛地一颤,酸涩翻涌,那份对母亲的孺慕与依赖,瞬间压过了所有的怨怼,可这份暖意,不过转瞬即逝。
她知道,母亲的温柔从来都是昙花一现,紧随其后的,必然是翻江倒海的数落与秋后算账的刻薄。
果然,窦娘的话锋陡然一转,方才的温软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腹的怨怼与诉苦,字字句句,都像针一样扎进贶琴的心里,语气里裹着半生的委屈与愤懑,“你爹虽是个读书人,能写几笔字挣些束脩,可他这辈子,眼里从来就没有我和你母女二人。他骨子里重男轻女,见你生下来是个丫头片子,便日日冷脸,半点疼惜都没有,何曾管过我们娘俩的死活?你呢?你也半点都不争气!从小到大,不是伤风就是染病,不是咳就是喘,日日都要操心你的身子,你说你,是不是上天派来害我的灾星?你当我们家是什么富贵人家?有金山银山供着你养病抓药?从前让你寻个人家嫁了,安稳度日,你偏生犟着不肯,宁肯守着这穷家,日日添堵,你是要把我折磨死,才肯罢休是不是?我这辈子,就栽在你身上了,日日为你操劳,日日为你发愁,到头来,还落不下一句好!”
她越说越激动,胸口起伏,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唾沫星子飞溅,字字都带着怨毒,“你若是别人家的孩子,我何苦这般劳心费力?我管都懒得管!你若是投生在别家,这般犟性子、这般爱生病的模样,哪个正经人家能容得下你?你幸好是生在我膝下,我纵是怨,纵是气,也舍不得让你冻着饿着,才没让你这性子,在旁人手里饿死!你看看隔壁的林思思,人家十四岁便跟着她爹学做买卖,如今不过数年,已是攒下了万贯家财,能替家里撑起一片天。你再看看你,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经商不会,持家不行,半点忙都帮不上,只会在家养病添乱,让我日日为你愁眉不展!”
贶琴垂着头,指尖抠着榻沿的木纹,抠得指尖生疼,指腹磨出了细红的印痕,她终于忍不住,声音细弱,却字字清晰,轻轻回了一句,“林姐姐能去经商,是因为她爹本就是行商之人,能为她铺路,能托举她一程。我没有这样的爹,也没有这样的门路。我若是有半点靠山,何至于活成如今这副模样?”
一句话,竟让窦娘瞬间哑口无言。
所有的辩解都堵在喉咙里,方才的怨怼,尽数化作羞恼与怒火,怒从心起,火气直冲头顶,她指着贶琴的鼻子,厉声怒吼,声音震得屋梁都似在颤,那番话,更是诛心刺骨,把贶琴的最后一点自尊都碾得粉碎,“你的意思是,我还错了?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倒养出了一身的埋怨!你只知道跟旁人比那光鲜的,怎就不看看那些比你更苦的人?你看看隔壁的秦大娘,当年被她爹一纸契书卖给了邻村的樊偌,日日被磋磨打骂,这一打就是三十年,耳朵被扇得聩了半只,半边脸常年肿着,到如今都消不了淤痕,连神智都被打得失了清明,疯疯癫癫的。她家比我们更穷,病了痛了,连一文钱的大夫都请不起,只能硬扛着。你怎么不跟她比比?你这身子,你这日子,难道还不够好?你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就是烂泥扶不上墙!”
窦娘的怒吼,字字诛心,像重锤一样砸在贶琴的心上。
贶琴抿着唇,死死咬着牙关,唇瓣被咬得发白,渗出血丝,半点话都没有再反驳。
心底的寒凉,比身上的疟寒更甚,那点想死的念头,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浓得化不开,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让她连呼吸都觉得疼。
可她不敢反抗,不敢顶嘴,骨子里的懦弱与自卑,让她连抬头看一眼窦娘的勇气都没有,只能任由那些话,在心底割出一道又一道的伤口,鲜血淋漓。
她恨母亲的刻薄,恨母亲的不理解,恨母亲永远看不到她的难处。
可这份恨,终究抵不过对自己的滔天怨怼。
她最恨的,从来都是自己。
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恨自己的无所作为,恨自己空有一腔不甘平庸的执念,却活成了这般任人拿捏、连生一场病都要忍气吞声的模样。
窦娘就这般对着贶琴嘶吼,从过往的委屈,到如今的愤懑,再到对女儿的恨铁不成钢,字字句句,都倾尽了心头的火气,翻来覆去的秋后算账,把母女二人之间那点仅存的温情,都烧得干干净净。
到最后,她吼得嗓子发哑,胸口发闷,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连再骂一句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看着榻边垂着头、一动不动的贶琴,眼底的怒火慢慢熄了,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无奈。
终究是生养一场的女儿,纵是怨,纵是气,也狠不下心来真的不管不顾。
最后,窦娘只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又沉又重,砸在地上都能听见回响,裹着半生的心酸与无奈。
她不再看贶琴一眼,转身踉跄着走出屋门,脚步虚浮,背影萧索,只留贶琴一人坐在冰冷的榻边,在昏黄的油灯下,被无边的夜色与寒凉彻底包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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