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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书斋www.5ksz.com提供的《闻香识命》48、韩先生(第2/3页)
“闭嘴。”她在心里说。
“好,我把嘴缝上。”
“你没有嘴。”
“所以缝起来也不会影响工作。”
赵馥兰垂眼看帐册,像是忽然对帐上的笔画生出极大的兴趣。春杏把扫帚抵在墙边,悄悄往后退了半步,生怕自己不小心替这场行规添上第四包。
***
她没有急着动手。
她先洗手,擦干,在柜台上铺了一张干净的白纸,然后一包一包,把纸包打开。
盆中的水还留着一点清凉,指缝间的水珠被布巾吸去后,掌心慢慢回暖。她把袖口往上理了理,又仔细看了一眼纸面,确定没有上一单留下的细末,才伸手去解甲包的麻绳。
甲。
纸包内另裹着一只小瓷盒。盒盖一揭,里面是深褐色的稠膏,表面微微泛油。一股暖,甜,带着一点辛。
她凑近,吸了一口。
“苏合香。”她说,“这类香常从西边海路运来。眼前这一份,香气很完整,是上等货。”
韩先生的眼皮动了一下。
那一下极轻,若不是正看着他,几乎就要错过。赵馥灵收回手,没有追着那一点变化看,只把瓷盒盖好,连同纸包放在白纸一侧。
乙。
灰绿色的干叶,一股闷闷的、像旧衣柜里的草药味,有一点陈,又有一点甜。
她吸了第二口,眉头微微一皱。
“广藿香。”
她抬起头。
“像是两批陈放时间不同的货,掺在一起的。”她说,“较沉的一批,我估在前年前后;较亮的一批,像去年。但年头要对过入货帐,不能只凭鼻子定。”
韩先生没有说话。
赵馥灵没有急着再嗅,只让那一口气息在脑中沉下来。鼻腔里那点闷意渐渐散开,她才拿指尖轻轻挑开叶片,让两种干叶各自露出一角。
“这一撮香气较亮,像刚下雨的草地。”她一边说,一边轻轻拨开叶子,“另一撮沉得多,有一股像旧木头的深。陈放年头不同会变,存放的地方不同也会变。可这两层接得不自然,倒像是两批货一起倒进了袋里。不知道的人,会以为是一款特别的好货。”
“老朽问的是,”韩先生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哪一包是好的。”
“三包香材都不是拿别的东西假冒的。”赵馥灵说,“但香材是真的,未必就能把混批当同批交货。乙包,不是一包。”
她顿了一下。
“是两包,混在一起卖的。”
韩先生的手,在桌沿,轻轻握了一下。
桌边有一道很细的木纹,他的拇指正好压在上头,指节慢慢收紧。赵馥兰的目光从帐册上抬起,春杏则把扫帚握得更紧,竹枝尖在地上点出一小声响。
丙。
这一包,最轻。
褐色的细碎根丝,一股干净的、清冷的香,像初冬的早晨,走在一片落叶铺满的小径上。
她吸了一口。
停了。
窗外一缕日光落到白纸边,正好照在那几丝根末上。赵馥灵没有移动手指,纸上的细末也不曾滚动,屋里几个人都像被那道光按在原地,只剩门帘底下透进来的一点风,掀起纸角,又落下。
“韩先生。”
“赵掌柜请说。”
“这是甘松。”
“是。”
“根香本身不差。”她说,声音很轻,“可是这一包,像是受过潮,又晾干了。”
韩先生的眼睛,眯了起来。
赵馥灵没有再靠近,先用指腹捻起一点碎根,放在掌心转了转。她喉间微微收紧,那股气息沉沉地留在鼻端,像潮气藏进旧木箱,表面干了,里头仍有一层不肯散的湿意;她慢慢分辨出甘松根部厚重的泥土气,底下还带着一丝微酸。
“不像只是根上原有的土气。”赵馥灵把几丝碎根捻在指尖,凑近鼻子,又吸了一口,“底下有一点闷闷的潮味,混着旧木头、石灰,还有……”
她停住了。
韩先生没有动。
赵馥兰把帐册放在一旁,手掌覆在纸页上,免得风把它翻过去。春杏屏住一口气,扫帚尖仍旧朝着地面,连先前落下的一片小叶子也没敢再碰。
“还有一种,”她慢慢说,“很旧很旧的茶叶的味道。”
韩先生的脸,慢慢变了。
“韩先生,”赵馥灵抬起头,“顾家的库房,是不是漏过雨?”
屋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连柜台上那只被日光照着的秤盘,都静静停着。门外偶有人走过,鞋底擦过石板的声音由远而近,又由近而远,没有一个人踏进门来。
“而且,”她又补了一句,“它是不是挨着茶放过?潮味里沾了茶香,我才想到,会不会是漏雨时搬货,碰到了一起。”
韩先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手,从桌沿上,慢慢松开。
窗外有卖糖的挑子经过,叮了一声,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了。
“三年前的夏天,东墙是漏过一次。”他说,“那天夜里,老朽守了一整夜,搬了半个库房的货。”
“那茶味,又是怎么沾上的?”赵馥灵问。
“是东家的私藏。”韩先生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再是试探,也不再是客气,“老朽搬东西的时候,把茶坛子,放在了甘松旁边。”
他把嘴唇抿成一条线。
“赵掌柜,”他说,“三年了,这件事,除了老朽,没有人知道。”
赵馥灵没有说话。
她垂下眼,将指尖上沾着的碎末轻轻拂到白纸一角。那几点褐色落下去,细小得几乎看不出来,纸面却多了几道短短的痕。
“小馥,”她在心里问,“我是不是太过了?”
“过了一点。”小馥说,“不过我同意,这是他今天最需要听见的话。”
赵馥灵在心里回道:“你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安慰我。”
“主人,这是照他方才的反应猜的。”小馥说,“猜得像安慰,也是安慰的一种本事。”
***
韩先生把三包香料,一包一包,收回布包里。
动作很慢。
他将丙包折好,再把乙包的麻绳理顺,最后才收起甲包。每一个纸角都压得平整,手指在包口略作停留,仿佛那三只纸包里装着的不只是货物,还有某些不宜随手散落的记忆。
收完,他把粗布包提在手里,没有走,站在柜台前,看了她一炷香的三分之一。
赵馥兰低头将帐册收拢,纸页相合时发出一声轻响。春杏瞄了韩先生一眼,又瞄向自己手里的扫帚,终于把扫帚靠回墙边,让它也安安静静地站着。
“赵掌柜,”他问,“这是你的鼻子,还是你的书?”
“我的鼻子。”
“谁教的?”
“我娘。”
“令堂是……”
“林氏。”
韩先生的眼睛,轻轻一颤。
他没有追问。
他只是低下头,很轻很轻地“哦”了一声,像一个人听见一个远方的名字,想起了什么,又把它重新收起来。
赵馥灵看着他低下去的视线,没有替那个名字多添一个字。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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