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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书斋www.5ksz.com提供的《闻香识命》279、淡水(第3/3页)
音在发抖。
“是淡的!”
人群,轰地炸开。
笑声、喊声和脚步声一齐涌上来,有人一把抓住同伴的肩膀,摇得对方差点把鞋踩掉。梁叔还握着那只木勺,脸上挂着泪,却被后头伸来的手急急拍了拍肩,催他让出位置。
有人忍不住往前挤,立刻被守灶的挡回。梁叔另取干净碗,一份份分少量放凉的试水,不让众人共抢木勺,更不准碰接水罐口。
“真的是淡的!”
“不咸!”
“一点都不咸!”
一名水手把舌尖抵在唇上,还没轮到他,就已经先对着木勺咽了好几下。他身旁的人提醒他别把勺子吞了,他转过头,满脸认真地回了一句,若是勺子也能喝出淡味,倒不妨先试试。
一个年轻水手接到自己那一小碗,蹲在外圈,一口又一口地抿。有人提醒他慢些,他用力点头,眼泪仍顺着脸颊往下掉。
“海神……”他哽咽,“海神显灵了!”
“不是海神。”她轻声说。
水手抬头,满脸的泪,茫然地看着她。
“这不是神,”她说,“水没有消失,它只是飞上去,又落下来。”
她指着那根弯弯的铜管:
“咸,留在锅里。水,飞起来,遇到冷,就变回来。”
水手眨着眼睛,听得似懂非懂。
旁边几个人跟着抬头看了看铜管,又低头看陶罐。他们大约还不能把每个字都想明白,却已看清楚那滴水从何处落下,于是都把目光投向锅边。
可是,他看着那一滴一滴落下的清水,用力点头:
“小的不懂,可是……小的信。”
***
陈老是最后一个走过来的。
他每一步都走得很稳,绕过挤在陶罐旁的人,停在铜管末端。火光落在他的下巴和衣襟上,将那些细小的灰尘照得忽明忽暗。
他站在铜管旁边,低头,看着那汪越积越多的清水。
他接过另分的一小碗,凑近闻了闻,再抿一口。尝完,将碗放稳,手垂下去,掌心微微攥起。
他没有说话。
只是,慢慢,慢慢,蹲了下去。
两只大手,撑在膝上。
这个肩背宽厚的男人垂着头,像终于能让一直绷住的力气松开一点。
这个在海上漂了四十年的男人,蹲在那里,很久,没有起来。
没有人敢出声。
人群里有人将分水的小碗放回架边,手指在衣襟上擦了两下,却没擦干净。他看了看陈老,又把视线挪开,仿佛连一声呼吸都怕碰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一张黑脸,被灶火烤得通红。
“娘子。”他哑着嗓子,“这一回,老夫不说输。”
“陈老?”
“老夫说,”他看着她,声音压得很稳,“老夫欠你一条命。”
她愣住了。
灶膛里的柴枝轻轻爆了一声。她的手还握着那把小扇,扇柄上沾着灰,火光照在她的指尖,却照不出该怎么接下这句话。
他却站起来,转过身,朝着甲板上所有的人,扯开嗓子,吼了一声:
“都听着!从今天起,船上的取水分水,照王妃与梁叔核的法子办,两人交接,登册看守!谁敢浪费一滴,老夫亲手抽他!”
甲板上,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
方才急着往前挤的水手,立刻退回外圈,让出接水人的通路,不敢再伸手碰器具。另一个人则把手掌往衣襟上擦,擦完才发现手上沾的是灶灰,只好又把两只手都藏到背后。
连桅杆上的海鸟,都被惊得扑棱棱飞起。
到了夜里,货舱里十几口待售铜锅先搬出核用,并非有锅就一起点火。能配妥导管、冷却槽与稳灶的,才由匠手分组添设。梁叔量每一轮实际接水,记添柴与冷却换水的工夫,煮饭那份柴另留;出水先给病弱,再与余下清水按册分。
“照眼下用火,”他苦着脸说,“若再添几组,原估二十来天的柴就不能这样算了。”
“重算。”她说,“这只是接一段路,不是能一直烧下去。柯师傅还得找最近能安全补水的湾。”
灶火映着一排铜锅,锅身上跳动着橘红色的光。水手们在锅与锅之间来回走动,添柴、看火、换木槽里的水,动作还不熟,却每个人都盯得格外仔细。
一名水手添柴时把木枝放得太整齐,梁叔瞥见了,说火不是供人阅兵的,柴排得齐也不能多烧一刻。那人红着耳根重新添了一把,梁叔又让他抽出两根,别因心急把柴全填满。
她站在欢呼声里,手里还握着那把小扇,扇子上,沾着一点灶灰。
她低头看了看扇面,拇指轻轻抹过那点灰,灰便沿着指腹散开。方才所有人伸出去的手、急着抿下的那一口水,还留在她眼前,热闹得像甲板上的火一直没有熄。
她把听见的谢声与梁叔刚量的出水数告诉小馥。它轻轻说:“这大概是您这一路上,被道谢最多的一天。但大家高兴,水簿还是得接着算。”
“你不要说。”她在心里说。
“我只是记录。”小馥说,“另外,您刚说胃终于松些了,要不要先坐一会儿?”
灶边有人正把一根柴枝塞进火里,火星跟着跳起来。她抬手把小扇握得更紧些,免得被自己一口气吹进灶膛。
“驳回。”她在心里回。
“已驳回。”小馥说,“我必须提醒,今晚先接上了,不等于往后的水都解决了。”
“嗯。”她在心里应。
“可是,”小馥说,“疑桶的来源,和吴二的事,还没有查完。”
她的笑,慢慢收了回去。
远处,海面已沉入夜色。灶火的光,落在铜管末端。
火光映在陶罐的边沿,水面映出一小片不安分的亮。有人把手掌放在膝头,有人挨着同伴坐下,方才的欢呼声渐渐远了,甲板上只剩木柴偶尔断裂的细响。
一滴水,挂在管口,晃了晃,落了下去。
啪。
水手们不知什么时候,又安静下来,一个挨着一个,蹲在守灶人划出的外圈,像守着一口刚打好的井。
有人将两手拢在膝前,肩膀靠着旁人的肩膀。那圈人没有散开,陶罐置在固定架上,由专人接守,管口垂在上方,火光在每张脸上停留片刻,又被夜色带走。
没有人说话。
只有火在灶膛里,轻轻地,劈啪响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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