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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4、少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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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们蹲在船头啃胡饼,说要等到申时才轮得到。

    水闸两侧的石壁长着深色水痕,几根粗绳横在岸边,绳上挂着湿漉漉的水草。船一停,船上的人便各自找地方坐稳,等着前方的水路放行。

    郑君珩让人放下跳板。

    “想下去走走的,半个时辰。”

    顾泽第一个站起来。

    他起得太急,膝头撞上桌沿,桌上的茶盏晃了一下。苏木伸手扶住茶盏,另一只手才去托顾泽的胳膊,两边都顾得周全,只有自己膝上那块胡饼掉到了地上。

    他的腿是软的,扶着门框走了三步,才算站稳。苏木在后面托着他的胳膊,一路把他送上岸。

    岸边有一排老柳树,树下一条窄窄的土路,满地是刚冒头的车前草。

    顾泽站在土路上,闭着眼睛,慢慢吸了一大口气。

    再吸一口。

    再吸一口。

    他的脸色,一点一点,从绿变回白,再从白变回一点红。

    河风穿过柳枝,把衣襟吹得轻轻鼓起。苏木蹲在路边,伸手摸了摸土,又摸了摸自己的鞋底,似乎在确认两者都是稳当的。

    “老师,”他睁开眼睛,声音很轻,带着劫后余生的感动,“地,是不会晃的。”

    她站在跳板上,忍着笑:“你现在才发现?”

    “首席一直知道,”顾泽认真地说,“只是今天才亲身验证。”

    小馥在她脑子里,淡淡地补一句:

    “建议记录:首席终于获准登岸,历时八日。”

    苏木蹲下看路旁的草,挑了一株,用纸裹住根土:“师父,这像车前草。要不要带一株回去认?”

    顾泽伸手,差点顺势往嘴边送,才被她一声唤住。

    “没认清的草,别往嘴里放。”

    苏木忙把纸包接稳,顾泽收回手,神情十分庄重。

    “首席只是看一看。”

    “那就用眼睛看。”

    他将纸包托远了些,决心十足地宣布:“首席,回船。”

    半个时辰后,所有人都回到了船上。

    只有顾泽,蹲在甲板的角落,看着那株裹好根土的草,一动不动,像一个等着发芽的人。

    苏木站在他旁边,两手交叠,神情庄重地守着那株草。翠微路过时看了一眼,问他们是在等什么。

    苏木答:“等首席验证地上的草和船上的草,哪一种比较不晃。”

    ***

    第九夜,船停在一处避风的湾口。

    河面很静,月亮挂在柳梢上,把水照得像一匹铺开的黑缎。舱外,斥候轮班守夜,脚步声轻轻的,一下,一下。

    舱里只点了一盏灯。

    夜风把船篷吹得轻轻作响,灯焰在灯盏里微微偏斜。桌面上留著白日算帐时落下的几粒墨屑,帐册合在一旁,算盘也收起来了。

    她把两样东西,摆上了长案。

    一张,是侯七那匣里的内衬纸。

    她拆开木匣的时候,一直没细看。匣底垫着一张纸,折成四折,被香气熏得微微泛黄。她那时以为是普通的包纸,先分装留号,这次带入行李,直到昨天,才在整理时发现,原来折在里面的,是一幅碑文拓本。

    她把它展开,用镇纸压住四角。

    纸张折痕深浅不一,边缘留着木匣内壁压出的痕迹。她洗净手,将用作包香的纸与干净的原拓分开垫底,沿边展平,没有把脸凑过去。

    黑底,白字。

    另一张,是承砚手拓的。

    他拓了二十四遍,最好的是第十九遍。那张纸,墨色匀,字口利,每一个字,都像刚从石头里长出来。

    两张纸,并排。

    左边,是真的。

    右边,是卖出去的。

    她点亮了第二盏灯,把两张纸,一段一段,从上到下,仔细对。

    第一段,香气图谱。

    一样。

    第二段,海泥图谱。

    一样。

    第三段,层析。

    一样。

    第四段,显痕。

    一样。

    她逐段移动灯盏,让光落在两张纸上,又挪开,再落下。火光在纸面上游移,纸上的线条有时清晰,有时淡去。她每看完一段,便用镇纸压住那一角,免得船身细微的浮动带起纸边。

    连纸上石头本身的纹路,那几条细细的裂痕,都对得上。

    这张纸至少沿用了真碑的拓样。

    可能是直接拓下来,也可能另有翻制的法子;只凭纹路相合,还不能断定哪个人亲手站在碑前。

    她的目光,移向右下角。

    ***

    灯焰轻轻一颤,长案上的影子也跟着挪了半寸。她伸手把灯盏移近些,指节在木案上停住,没有碰到纸面。

    左边,承砚那一张的右下角,是十二个字。

    此门已闭,后人勿叫,教之即可。

    字的旁边,还有一笔。

    起笔轻,往里弯,收笔重。

    阿芷的记号。

    右边,卖出去的那一张,右下角……

    什么都没有。

    不是被烫焦。

    不是被撕破。

    不是墨色淡了。

    是裁去一角后,露出的干净垫纸。

    边缘,直,齐,刀口平得像用尺比过。

    她把一张薄纸,覆在承砚的拓本上,用炭条轻轻描出十二个字加那一笔的范围。

    然后,把描好的薄纸,移到右边的假拓上。

    刚好。

    轮廓大致重合,缺去的范围,恰把那句话与记号全包进去。

    那一块被裁掉的空白,大小、形状、位置,与十二个字加符号,连在一起的外轮廓,对得上。

    炭条在她指间沾下一层黑灰。她把薄纸掀起来,将两张拓本重新并排,炭痕留在薄纸上,线条一笔不少。

    她把炭条放下。

    船舱里一片安静。

    水声,一下,一下,拍着船底。

    “小馥。”

    “在。”

    “我要你听我说一件事。”她在心里说。

    “我听着。”

    “这张纸,右下角被人裁掉了。”

    “裁的范围?”

    “正好是那十二个字,和那一笔。”

    小馥沉默了一息。

    “周围的正文也缺吗?”

    “只擦过边,主要缺的就是那一行和记号。”

    “那么,”小馥慢慢地说,“裁的人,知道要裁哪里。”

    她点了点头。

    她把掌心放在案边,指尖碰到木头上细细的刻痕。那刻痕不深,摸上去却分明,像有人曾经用刀尖在这里试过力道。

    “至少,动手的人或交代他的人,知道这句话在什么位置。”

    “而且不愿让买香的人读见。”

    “他知道,”她在心里说,“碑上最碍事的,就是这十二个字。”

    此门已闭。

    后人勿叫。

    教之即可。

    这是她留给所有人的话。

    也是卖“叫魂香”的人,最不想让客人看见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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