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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书斋www.5ksz.com提供的《闻香识命》386、山口驿(第1/3页)
出长安第七天,五月十一,车队过了一道山口。
车轮碾过官道上的碎石,颠得车厢里的小对象一路轻响。赵馥灵用手掌抵着窗框,免得每逢车身一晃,帷帽的垂纱便跑来糊她一脸。这几日她已熟悉了车队行进的节奏,先是马蹄声近,接着车轴吱呀,再来才轮到她腰间的小水囊撞上香囊,发出两声不太庄严的碰响。
山不高,土是黄的,一层一层的纹,像被人用刀背刮过。山口两边的崖壁,被风吹出一排排细细的凹槽,远看像一张张叠起来的纸。
赵馥灵隔着纱看了一会儿,觉得这山的模样颇有耐心,竟能让风一刀一刀刮出这么多道痕。她自己若是被吹成这样,怕是早已把帷帽摘下来,拿去给风赔礼道歉。
风,是从山口的缝隙里灌进来的。
干。
干得不像风,像砂纸。
她的眼角被吹得发紧,指尖下意识去摸唇边,摸到的只有粗糙的裂纹。她方才只顾看山,忘了补一口水,风却不肯省,从衣领、袖口和帷帽垂纱里轮番找路进来。
赵馥灵坐在车里,帷帽的纱被吹得贴在脸上,贴了一路。她抬手把纱拨开,舔了舔嘴唇,忽然“嘶”地吸了一口气。
嘴唇裂了。
一道细细的口子,从下唇中间裂开,血珠渗出来,被风一吹,立刻干成一条暗红的线。
她愣了一息。
脑子里,小馥慢悠悠地开口:
“报告。您的皮肤,第一次申请回扬州。”
她在心里回:
“驳回。”
“已记录。申请理由:风,干,无水,无膏,无尊严。”
“膏有。”
她先喝了几口水,用净帕压住唇边,待不再渗血,才从腰间小包取出柳氏给的青瓷罐。封蜡早在出城那晚揭过,她这回旋开盖子,用小竹片取了薄薄一点膏,抹在唇边干裂处。
她把瓷罐托在掌心,罐底被体温暖得微热。竹片用过便另包起,没再伸回罐里。柳氏送她的东西,总像被人悄悄多添了一层意思,连一点膏都像在说,路上记得照料自己。
膏体很软,乳白,带一点淡淡的羊乳味,混着一丝极轻的橘皮气。柳氏临行前交代过,只添了少许浸过橘皮的油,若涂了不舒服便停。
抹上去,凉了一下,然后慢慢暖开。
裂口的刺痛,退了一半。
她闭了闭眼睛。
小馥安静了一息,说:
“申请撤回。”
“这么快?”
“柳夫人的膏,”小馥一本正经,“比您的尊严有说服力。”
赵馥灵用指腹把瓷罐边缘擦干净,盖紧罐盖,放回小包。她在心里回小馥:“那你下次替我申请的时候,理由写得委婉些。”
“遵命。下次改为:主人欲暂离风沙,前往有水有膏之处。”
她差点笑出声,赶紧抿住嘴。裂口才刚退了些,笑得太用力,未免显得她对自己的唇颇有仇怨。
***
这一程落脚的驿站,建在山口西边的坡地上。
车队下坡时慢了许多,马蹄从黄土踏进夯实的院道,声音也由闷转脆。前头的人扬手示意停车,后面几辆车依次收住,车轴咯吱一声,终于把一路颠簸暂时交还给了地面。
夯土的墙,被风沙磨得圆圆的,墙头长着几丛枯黄的草。门楼不高,木门上刷过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写着两个字:山口。
黄昏的光,斜斜地打在土墙上,把墙染成一种暖暖的橘红。
墙根下,一排骆驼跪在地上,低头嚼草,嘴巴一动一动,神情安详得像一排刚吃完饭的老先生。
赵馥灵隔着车窗看了一眼,忽然觉得它们比车队里不少人都镇定。至少骆驼不会一边嚼草,一边猜今晚的羊肉汤里有几味香料。至于那副老先生的神情,若是再配上一卷书,便能当场开讲。
其中一头骆驼停下嚼草,抬眼看向车队,嘴边还挂着一根草茎。旁边那头仍低头吃,毫不在意,像是早已习惯同伴偶尔端出一副要发表高见的模样。
屋檐下,挂着一串风干的羊腿,一条一条,在风里轻轻晃。
几个随行的人进门时都不约而同地瞄了一眼。羊腿被风吹得微微相碰,影子落在土墙上,也跟着晃个不停。赵馥灵看着那影子,心想今晚最好别有人把它认成正在招手的客人,否则驿站还得多做一份解释。
车队进门的时候,驿丞已经候在院子里。
是个五十出头的瘦老头,皮肤黑得像烤过的栗子,皱纹里嵌着沙,眼睛却亮,穿一件打着补丁的短褐,见到郑君珩,连忙躬身:
“小的见过王爷。”
“免礼。”郑君珩翻身下马,“路上耽搁了,今晚在此借宿。”
他的靴底落在地上,带起一点细土。身后的人依次下马,斥候各自散开查看院中,动作俐落而安静。郑君珩把缰绳交给一旁的人,回身望向车队时,目光在车窗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不敢不敢,王爷肯来,是本驿的福气。”
驿丞搓着手,看了一眼车队,目光在那面玄色大旗上停了停,又落在二十名斥候身上,最后,看向那三辆马车。
赵馥灵坐在车里,听见院中忽然静了半拍。她猜驿丞大约在心里把每辆车都点过一遍,又努力不让自己数得太明显。这种时候,帷帽倒有好处,至少她看不清外头究竟有多少双眼睛正在好奇地打量车窗。
“马车里,”他小心翼翼地问,“是王妃?”
“是。”
驿丞立刻转身,朝屋里大喊一声:
“快!烧水!杀羊!煮汤!”
屋里,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响动。
厨房里的人似乎立刻忙成一团,盆碗碰撞的声音此起彼落。驿丞喊完仍站在原地,两只手还搓在一起,神情里有一点如释重负,仿佛先喊出来,羊便会自己走到锅边,火也会自己烧旺。
赵馥灵下车时,鞋底踩到一小片碎草。她抬手扶了扶帷帽,窄袖被山风掀起一角,又很快落回腕边。院子里的光已经转暗,土墙上的橘色一层层褪去,像一盏灯慢慢收住了火。
院中有股柴烟的焦气,她鼻翼微微一缩,喉头先松了些。那味道像冬日灶房里拨开灰堆,底下还藏着一点没散尽的暖。她嗅出柴火燃过的气息,便随驿丞往正堂去。
***
驿站的正堂,是一间大通铺改的饭厅。
屋里的毡面被踩得平整,墙边摆着几张矮凳,角落里收着行旅用的木箱。门帘一掀,外头的风便跟着探进来,将灯火吹得偏向一旁。驿丞很快叫人放下门帘,屋内这才安稳了些。
地上铺着厚厚的毡,中间摆一张长桌,桌上点着三盏油灯,灯芯很粗,火苗是黄的,冒着淡淡的烟。
众人依次落座,衣袍摩擦毡面的声音细碎地交叠。顾泽坐在桌边,先将袖口往上挽了挽,又正襟危坐,似乎打算以端庄姿态迎接一顿饭。苏木坐在他旁边,两手捧着碗,目光已经越过桌沿,落到了厨房的方向。
晚饭,是羊肉汤。
一口大锅,搁在屋中央的火塘上,锅里翻滚着奶白色的汤,汤面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羊肉块切得很大,带着骨头,在汤里沉沉浮浮。
汤香,是浓的。
不是江南那种,细细的、一丝一缕的鲜。
是直接扑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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