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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6、山口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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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羊脂的暖,带着胡椒的辣,带着一点点干草的味道,像整个河西的风,被煮进了一锅汤。

    锅边热气一阵阵升起,坐得近的人不时抬手扇开,桌上的油灯也被蒸气映得微微发颤。有人把碗往自己面前挪了挪,动作很克制,眼睛却始终没离开锅。

    驿丞亲自端着碗,一碗一碗,摆到每个人面前。

    他端碗的手很稳,轮到哪个人便停在桌前,还要客气地点头。大锅旁的木勺挂着汤珠,稍一抬起,便又落回锅里,热气裹着香味在屋中散开,叫人的注意力不由自主地跟着木勺走。

    “王妃请。”

    “多谢。”

    赵馥灵接过碗。

    碗沿很厚,掌心捧住时,热意透过陶土一点点传来。她把碗挪开些,免得热气直扑眼睛,桌边的光落在汤面上,油花细细晃动,映出一圈昏黄的灯影。

    汤很烫,热气扑上来,让她的睫毛湿了一下。

    她用木勺舀起一小口,吹了吹,尝了。

    鲜。

    浓。

    羊肉炖得很烂,骨髓都化了,汤里有一股柔柔的甜。

    她抬起头,看见对面的顾泽,端着碗,喝了一大口。

    然后,整个人停住了。

    三息。

    他的脸,慢慢红了。

    从耳朵,到脖子,到额头,红得像被谁抹了一层胭脂。

    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

    顾泽捧碗的手停在半空,另一只手还握着木勺。他方才那口喝得俐落,眼下整个人却僵得像一尊忽然被点名的学院塑像。苏木偏头瞧他,碗沿上方只露出一双认真的眼睛。

    “首席……”他的声音发颤,“首席……”

    “你怎么了?”赵馥灵问。

    顾泽用袖子捂住嘴,眼泪吧嗒吧嗒往碗里掉:

    “太烫了。”

    屋里,一片安静。

    连桌边几双正要伸向肉块的筷子都停了停。驿丞站在锅旁,手里的勺子悬在汤面上方,仿佛第一次知道一碗汤还能逼得人如此坦白。

    苏木坐在他旁边,捧着自己的碗,也喝了一口。

    他想了想,很认真地反驳:

    “师父,不是太烫。”

    “那是什么?”

    “是太好喝。”

    顾泽愣住。

    两息。

    “你胡说,首席明明是被烫的。”

    “师父,你的眼睛红了,鼻尖也红了。”苏木诚恳地说,“这是人在吃到特别好吃的东西的时候,会有的样子。”

    “首席不是!”

    “师父,你又喝了一口。”

    顾泽低头。他方才和苏木斗嘴时,早把碗放回桌上,吹一口喝一小口,不知不觉,碗竟见了底。

    他低头看碗,又抬头看苏木。苏木神情坦然,两手还端着自己的那碗,仿佛正在陪师父完成一场极其严肃的辨香试味。赵馥灵忍着笑,把自己的木勺放回碗沿,免得手一抖,当场替顾泽再添一层证据。

    他沉默了一息,缓缓把空碗递向驿丞,声音很轻:

    “首席,要续一碗。”

    整个饭厅,笑翻了天。

    驿丞站在锅边,捧着勺子,得意得胡子都翘了起来:

    “公子好眼光,这是小的家传的方子,加了七味香料,其中两味,是从更西边来的。”

    “更西边?”郑君珩抬了抬眼。

    “是啊。”驿丞说,“商队带来的。”

    他没有再说下去。

    郑君珩手边的碗停在桌上,指节搭着碗沿,没再追问。驿丞已把木勺探入锅中,笑意仍在脸上,舀汤的动作熟练得像方才那句话只是一桩普通闲谈。

    只是低头,又给顾泽盛了一碗。

    顾泽两手接过新碗,先把木勺放在碗边,等热气散了些才舀。他的眼角还红着,神情却恢复了几分首席的端正,仿佛方才那场落泪只是汤水太过热情,他出于礼貌,不好推拒。

    赵馥灵握着勺子,没有出声。

    汤里,有胡椒,有孜然,有一点点她说不出名字的草。

    没有叫魂香那种腻凉的甜。

    她暂时没察觉相似的异味,却不把这当作百毒皆无的保证。驿厨正把原用的香料拿给随行人员看,她也留意着,待汤凉些,才又喝了一口。

    她把那一点说不出名字的草味留在心里,没有急着替它安上称呼。随身香匣装不了多少瓶,鼻子记下来的东西却不需要占一格;至于这碗汤,眼下最要紧的显然是让它凉一点,免得她也端着空碗,在众人面前证明自己同样很懂得流泪。

    ***

    吃完饭,她一个人走到院子里透气。

    桌上的人陆续散去,碗盏被收走,木勺在盆里碰出几声轻响。顾泽捧着第二碗坐得格外端正,喝得一口比一口慢,仿佛是在认真验证汤的火候。苏木离开时还回头看了他一眼,顾泽立刻把碗往自己身边挪了挪。

    夜里的风,比白天更凉。

    她把衣襟拢紧,从门内走到院中,肩头的热气很快被风带走。白日里尘土飞扬,这时候地面沉静下来,车轮留下的痕迹一道道伏在土上,像一行没写完的字。

    天空干净得惊人,没有云,星子密密麻麻地铺在黑色的天幕上,一颗挨着一颗,亮得像要滴下来。

    赵馥灵仰头看了一会儿,觉得这些星子比长安夜里看见的更近。她抬手碰了碰帷帽垂纱,纱边被风吹得轻轻拂过指背,带着一点凉意。

    驿站的后院,连着一排矮矮的屋子。

    是货栈。

    墙是土墙,顶是平顶,门是厚重的木门,门上挂着一把黄铜大锁。

    她走得不快,院墙下的影子一段段从脚边退开。靠近货栈时,正堂里传来的笑声已淡了,只剩夜风穿过院子的声音,和远处马匹偶尔踏动蹄子的轻响。

    可今晚,门是开着的。

    半掩着,漏出一线黄光。

    赵馥灵的脚步慢下来。她原本只是要从这排屋子旁边走过,目光掠过那线光,便又落回门板上。门缝里透出的亮处窄得很,连屋内放着什么都看不清。

    她本来没打算过去。

    只是路过。

    走到门口的时候,风恰好从门缝里吹出来。

    她停住了。

    衣袖被风掀起一寸,腕上那圈布料立刻贴回皮肤。她没有往门里看,只微微偏过头,让那股气息从鼻端掠过。

    毡。

    几捆骆驼毛毡,叠在墙角,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

    那股干的、腥的、带着体温的味道,顺着风,轻轻飘过来。

    她的喉头不由得一紧,肩背也收了起来。那股气息像晒过许多日的旧毯。她想起京中那批疑似骆驼毛的毡,没有急着认定两者同源。

    这个味道,她出发前才记过。

    在观香阁,在那二十七只木盒里。

    她往前挪了半步。

    风,又吹了一下。

    毡的味道里,有一丝甜。

    很淡,很淡。

    淡得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说了一句话,声音被风吹散,只剩下一点点尾音。

    她的手指蜷了一下,指腹擦过袖口的缝线。那一丝甜来得太轻,连风都像没有留意;她却在原地多停了一瞬,便侧身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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